神乐坂的缘分星期四

作者：平冈阳明

第一卷 1－5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origion5

1

人是由吃下的东西，以及读过的东西构成的。

这是书评家竹宫阳子的信念。

阳子早上一起床，就在被窝中向智慧音箱出声：「OK，Google。告诉我今天天气。」

「今天天气晴朗，最高温度是十七度。」智慧音箱传出回复。

「播放早晨的音乐。」

「好的。」

客厅传来韦瓦第《四季》的〈春天〉。

安因此察觉到主人起床，冲进卧室。阳子能感受到它疯狂摇动的尾巴。

「早安，安。」

阳子一道早安，就被安舔了满脸。她能闻到年轻犬只健康的口腔气味。还没戴上背带的安，就只是一只爱撒娇的拉布拉多猎犬。

一人一狗在通往客厅的走廊上，能听到停在外面电线上的麻雀们，正在开心地引吭歌唱。秋高气爽的早晨，是向所有生命献上的美好赠礼。

阳子从冰箱拿出昨天买的小菜。梅子醋羊栖菜沙拉、蒜片辣炒青花菜、凉拌蒟蒻秋葵，这些菜色再配上不含添加物的冲泡式高汤，就是一顿三菜一汤的早餐。其实阳子更想买食材亲手做菜，但对她来说实在太难。

值得欣慰的一点是，神乐坂这一带有许多讲究产地与新鲜度的小食材店，因此当季蔬菜和对身体有益的调味料都不用愁。不愧是一流厨师汇聚之处。

阳子给安放了饲料，一人一狗享用早餐。阳子慢慢咀嚼，一边在脑中重温昨天寄给出版社责编七濑希子的书评。

人是由吃下的东西，以及读过的东西构成的。用敷衍的食物随便对待自己，就会成为给人随便印象的人；不知阅读喜悦的人，于言谈间也会给人无趣的印象。所谓的人体内有着一片海洋，说的并不单指水与盐分的比例，同时是言语的海洋。如果不提供养分给这片海洋，女性到了三十三岁左右，就必须开始还之前欠下的债。这笔债会清楚地反映在肤况、交友关系，以及自我满意度上——

书评的内容大致上是这样。这是对一位女性散文家的新书写下的书评，文章多少有些装模作样—— 毕竟好歹是商品—— 但也十分贴近年过四十的阳子实际感受。

阳子的书评最近变得有些接近专栏文章，因为希子向她这么建议：「我认为阳子已经到了下一阶段，可以试着从别人的肩膀上看看更远的景色。」

用过早餐，阳子检查电子信箱，发现收到了希子的回信。iPhone的阅读软体用独特的腔调读出信件内容：

「标题：太棒了」

「本文：收到稿子了，谢谢。稿子非常出色。我时常觉得光是阳子的书评本身，就已经算得上自成一篇作品了。要是浑浑噩噩过日子，我就要到还债的年纪，得小心才行！校完稿，我就会直接上传。顺带一问，下周的午餐聚会可以再次选在『相思树』吗？」

书评每个月有两次截稿日，日子定在每个隔周的星期四。没截稿日的那一周，两人便会固定在星期四那天，约在神乐坂吃午餐。

截稿日、中午聚餐、截稿日、中午聚餐。

阳子的一个月，就是围绕着四到五次的星期四运作。

阳子回复「没问题」，脸上不禁浮现微笑，心想希子不过就是二十七岁，现在就担心，未免太过焦急。不过对于在东京出版社全力工作的女性而言，六年说不定真的倏忽即过。虽然阳子本身没有类似的工作经验，实在难以领会。不管怎么说，书评得到称赞，让阳子松了口气。

阳子走向厨房，哼着歌泡花草茶。大概是感受到阳子的好心情，只听安嘤嘤轻哼，靠过来蹭阳子的脚。

「乖孩子。」阳子揉弄安的肚子和耳后。对安来说，这是宝贵的充电时间。摸完一通，阳子喝掉花草茶，换好衣服，替安穿上导盲鞍。安立刻停止撒娇，进入工作模式。

「来去车站唷。」

阳子一边穿鞋，一边告诉安。导盲犬当然没有类似汽车导航的功能，不过安完全理解「车站」指的就是地下铁神乐坂站，也很清楚去车站的路线。

一人一狗搭电梯下楼，刚好遇到住在同一个市营住宅的老婆婆。丢垃圾的时候，对方总是顺道来帮忙，声称「顺手而已」。

「哎呀，要出门吗？安真是好孩子。」

向工作中的导盲犬搭话，其实是大忌，不过阳子还是用开朗的声音回应：「是呀，要去高田马场的点字图书馆。」

「今天天气不错，蛮适合出门的，路上小心喔。」

阳子点头示意后，踏出步伐。以阳子和安的脚程，到神乐坂车站只要八分钟左右。

即使安知道目的地，每到转角，它还是会抬起头，等待阳子的指示。阳子便会出声说「good！」夸奖它。尽管这是一句安已经听过不知几万次的固定句子，它还是能透过这么一句话，确认自己做对了，情绪也能因此安定。

不管是多小的事情，阳子只要留意到安的贴心举动，就不忘说出「good」来赞美它。在阳子不知情的时候，安想必也领着阳子避开许多障碍，因此阳子不过是在补偿安而已。

阳子从握着导盲鞍的左手，感受到安的愉快心情。今天想必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途经「相思树」前的时候，阳子心中涌起一阵对下周午餐聚会的雀跃心情。

街道上处处飘扬着咖啡的香气。此地的店家和准备上班的人们，想来都在养精蓄锐，准备面对工作。慢跑者的喘息声从背后逼近，一路追过阳子，往前而去。

早晨时分的神乐坂，也会洋溢着生活的气味。

这也是阳子最喜欢的气味。

2

傍晚时分，本间在神乐坂坡下办完小事，准备往上走回店里。此时正是神乐坂大街即将被下班人潮塞满的时刻。

像神乐坂这般，早晨与夜晚的面孔如此截然不同的街道，想来并不多见。早上还是纯洁的少女，一到夜晚就摇身一变，化身成香水薰染，擦脂抹粉的女人。

尤其今天是星期五，街道上到处都是等待女方的男人，以及等待男方的女人。每个人似乎都想尽早沉醉在神乐坂犹如倾洒了香槟的夜晚气氛之中。

本间突然感到一阵落寞。他在许久之前，便不再属于街上这种充满期待的气氛。本间现在才四十岁，还不算老，但也不算年轻了。

本间走进小巷，再转过一个转角，便来到一处独栋房屋和低楼层公寓林立的宁静住宅区。神乐坂嫣然妩媚的气息并未在此流动。

然而，此处依然有亮着灯火的零星店家。亮着灯的或许是没有招牌的法国餐厅、贩卖陶艺作家作品的店铺，又或者是低调的荞麦面名店。这种地方正可谓是神乐坂的特色。

由本间独自经营的「旧书Slope」，也位于这样的小巷的一角。店面很小，一如店名，是一家坐落于神乐坂坡道上的书店。

本间一回到店里，就发现一名年轻女子站在店内看书。

「真是抱歉。」

本间低声道歉，撕下写着「店长外出，马上回来」的告示。

他从柜台后瞥了一眼那名女子。这差不多是她第七次来店里了。本间从第一次见到她，就看出她是个爱书人。她的站姿与书架十分契合，对待书的动作也非常优美，而且绝对不会把包包放在书本上面。

此外，她经常买筑摩文库1的书。喜欢筑摩文库的女性不会是坏人，本间暗地里称她为「筑摩文库小姐」。

不过使她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她右脸颊上的巨大伤疤。恐怕是烧伤之类的伤疤，蜿蜒凸起的红色瘢痕，让人见过之后，就难以从脑海挥去。

本间曾经在每次看到她的时候—— 虽然有些失礼—— 假想她的脸上没有那片伤疤的情形。只要用脑内Photoshop2去除那片伤疤，一位相貌端正的美人顿时跃于眼前。

她现在的模样也十分有魅力，不过要是没有那片伤疤，恐怕来向她搭讪的男人，就会多到令她烦不胜烦，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多余的力气才能打发掉。她的脸庞就是如此端正姣好，身型也好得引人注目。

她瞥了一眼手机，把书放回书架上，轻轻行了一礼，走出了书店，想必是今天与人有约。仔细一想，她平常总是穿裤装，今天却是穿裙子配高跟鞋。希望她的情人（或是候补情人）能连她的伤疤都疼爱怜惜，本间目送着她的背影想着。

—— 好啦，也差不多该关门了。

本间低头看向脚边堆叠得高高的纸箱，轻轻叹了口气。这些是他先前到府收购后就放着没动的旧书。今天非得把这些书分类，整理出适合自家书店以及不适合的书，再一本本清理、标上价格。

—— 只是适合的书应该没几本就是了。

「旧书Slope」刚开张的时候，架上曾经摆过畅销书籍。不过在几年前，本间就把那些书跟以堆论价的书捆在一起，拿去业内拍卖出售了。所谓的旧书店，不论店有多小—— 或者应该说，愈是小家的旧书店—— 愈容易有店主个人书房化的倾向。因此在店内摆着自己不觉得有趣，也看不出文化价值的书，是一件对心理健康有害的事情。

—— 就算书卖不出去，起码也要被喜欢的书围绕着生活。

本间在过去的两年里，逐渐转变成这样的心态。日记、书简集、随笔、文学、民俗学、访谈、回忆录，店内堆满了这些合乎本间眼光的旧书。不管怎么说，本间最喜欢能感受到「真实声音」的书。

本间走出店门，把牌子翻到「Closed」那一面。

他顺便瞄了一眼设在外面的意见箱，不过里面没有任何来信。

1：筑摩文库（ちくま文库）是筑摩书房所发行的日本语文库本丛书。

2：影像处理软体。

3

「相思树」是一家印度咖喱餐厅。

阳子第一次来的时候，希子向她描述这家店「就像时髦的咖啡店一样，很漂亮」。阳子自己也能感受到店内木质调装潢的触感。据说每次来店里，都能看到为了这家店，特地来神乐坂的客人。

两人刻意稍微错开午餐时段，蔬菜咖喱马上就端上桌。希子声称自己每周都要吃一次这里的蔬菜咖喱，不然打不起精神。阳子自己也觉得这里的蓝纹起司烤饼格外美味。

「最近假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都在盯着手机瞧。」

希子开口说道。

「浏览某某知名艺人和谁交往的消息，花了三十分钟；接着去逛网路商店，又是三十分钟没了。接下来，如果又确认起Instagram，三十分钟又这样过去了。不但眼睛疲劳，还会增加多余负担，根本没半点好处。」

「呵呵，看来看得见也是苦差事。」

「所以我在认真考虑戒电子用品。照这样下去，我只会自取灭亡。为了把伤害降到最低，我需要封锁垃圾娱乐新闻、朋友和名人的社交帐户。」

「那可真是大工程。」

「说起来，我们公司也开始说：『推动数位化的同时，也要深入类比世界。』最近好像就会有相关指示。」

「出版社感觉也是很辛苦呢。」

「就是说啊。」

阳子一边回话，同时不忘留意指尖。免得太专心聊天而打翻杯子，不小心闹笑话。

「就这一点来说，阳子的生活真的很精简朴实。」

「没那回事，我只是因为看不见，才被迫简化生活。要是眼睛看得到，我也想在网路上购物，浏览各种新闻，还想做料理，或是穿着和服出门。」

「不过不这么做的阳子，感觉和当下的极简主义或断舍离价值观不谋而合。」

「恰巧相反，我其实想过老派的生活。不是说即使是停掉的时钟，一天也会准两次吗？我的情形正是如此，只是刚好方向和时代一致而已。」

「对喔，阳子可是在高中生的时候，迷上白洲正子的人。当时安室奈美惠他们应该人气当红，我想没几个女高中生会说『我喜欢的作者是白洲正子』吧。」

「呵呵，大概吧。」

从希子用汤匙的声音来听，她盘内的食物所剩不多。阳子也加快进食速度，以免落于希子之后。

「阳子现在手上还有在忙什么样的工作吗？」

「有所大学委托我替考题的点字校稿。」

「那是什么工作呀？」

「为了有视觉障碍的考生，考题不是需要翻译成点字才行吗？我的工作就是确认考题的点字有没有缺字或错字。」

「听起来真是厉害。」

「嗯，毕竟事关考生的人生，我也紧张得不得了。」

「真是各式各样的工作都有呢。」

希子佩服地说，再次动起汤匙。与此同时，对面另一桌的男女说着「好乖喔」的低声交谈声，也传进阳子的耳中。对方想来是在说趴在桌下的安。虽然不到安的程度，不过阳子的耳朵也比常人来得灵敏。

「再来就是有一场在仙台举办的视觉障碍座谈会找我去。」

「好厉害，阳子简直大红人啊。」

「没那回事，我能像这样接到工作，都是多亏你。我真的很感谢希子。」

「哪里的话，这是阳子自己的实力。」

希子总是这么说，不愿居功。不过以「盲眼女性书评家」的身份，将阳子介绍给世界，毫无疑问都是希子的功劳。

希子工作的出版社位于神乐坂，长期以来一直专注推动有声书。由演员等朗读作品，录制成CD的有声书，似乎在美国拥有广大市场。在人口高龄化的日本，对有声书的需求预估会增加。

原本在图书销售部门的希子，以身兼二职的方式被分派到有声书企划室。她在那里进行市场调查，注意到全国点字图书馆收藏的数位有声书，也就是所谓的DAISY读本。

DAISY读本并不只是单纯的CD有声书，而是可以从目录直接跳到想读的页码，也能改变朗读速度的数位化图书电子档。

阳子喜欢读点字书，但也喜欢下载聆听DAISY读本。义工朗读的声音会改变作品给人的印象。比如说历史小说和冷硬派小说，由沙哑的男声朗读最有气氛。其实朗读的义工绝大多数是女性，由男性朗读的作品因此更为珍稀，受到大家的欢迎。

阳子会在部落格，发表「视障者的读书感想日记」。

一天，她突然收到希子讯息。

「你好，我很喜欢看你的部落格。冒昧联络，实在不好意思，其实我是出版社的人—— 」

两人书信往返的过程中，她们发现希子的公司和阳子所住的市营住宅相距不到五分钟路程。于是两人便约在神乐坂的赤城神社内的「赤城咖啡店」碰面。

两人碰面之后，阳子吃了一惊。

和大部分的视障者一样，阳子对于对方的气场或波长之类的东西很敏感，而在她至今为止遇到的人中，希子可说是数一数二充满正面能量的人。她在高中的时候，似乎曾是全国等级的空手道选手，头脑很灵活敏锐。阳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文武双全的女性。阳子最后甚至开始觉得希子是「有如活生生能量景点的女性」。

只听这位活生生的能量景点，开口这么说道：

「你有兴趣为我们公司的网站，写一系列关于有声书的书评吗？」

阳子虽然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接下了委托。不久，她便收到有如小山的有声书，其中许多是日本近代小说。阳子一本本开始听，由于她听惯了DAISY读本，所以「用耳朵读书」对她来说不是难事。相反地，她相当乐在其中。听到后来，阳子逐渐感受到过往小说所拥有的怀旧感与哀愁的魅力。

然而，将这份感受付诸文字，却是一件令人害怕痛苦的差事。阳子实在不认为自己的文章足以登在老字号出版社的网页上，并让读者满意。

打文章对阳子来说，也不是一件易事。

阳子原本是靠键盘上的FDSJKL六个键，打出点字文章。在电脑朗读软体普及后，她学会一如字面意义的盲打，成功地像明眼人一样打字。阳子会让朗读软体阅读出声，再一一打字输入。

阳子也没办法像明眼人一样校稿。她会在脑中推敲，直到近乎完美才开始动笔，避免事后修改。即使如此，还是有难以避免的文字变换错误，因此会由希子校正后再刊登。

习惯这样的稿件往来，希子对阳子这么说：

「把一般新书也列进书评的对象吧，这样页面浏览量也会增加。」

畅销书籍在视障者之间的需求也很高，因此会在全国志工的努力下，优先转成DAISY读本。

阳子在书评连载中，曾经针对年轻视障者的「点字阅读量下降」，以及社会一般年轻人的「阅读量下降」进行探讨。其实在全国三十万人左右的视障者中，只有约一成的人能阅读点字。随着DAISY读本的普及和科技进步，愈来愈多年轻视障者脱离点字，还有不少年轻人表示「只有在标签分类的时候才会用到点字」。随着语音输入软体的准确度提升，今后的点字使用度想来也会愈来愈低。

阳子在希子的提议下，针对这点探讨，让她开始受邀参加视障者座谈会和演讲。

阳子打从心底感到喜悦。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在社会上有了一席之地。

正因如此，对阳子来说，连载是她绝不相让的宝座，这是她与社会对接的唯一窗口。尽管只是短短一千两百字的书评，阳子却总是想到脑袋快要冒烟。她认为要这样才能和一般人站在同样的起跑点上。

因此当希子夸奖她的稿子时，阳子十分开心，觉得获得继续待在这里的许可。

阳子会搬到神乐坂，是因为有人介绍了距离点字图书馆近，提供房租补贴的市营住宅。不过现在她开始觉得自己来到神乐坂，其实是为了与希子相遇。虽然实际上是网路连接起两人，不过正是因为两人的职场和住处近，才能实现每周四的午餐之约。希子想必是替难以独自在外用餐的阳子着想，才会有此提案。

服务生送上了饭后的咖啡。

久违的外食让阳子心情愉快，肚子也充满饱足感。

「对了，我记得阳子的妈妈是服装造型师，对吗？」

希子的随口一问，让阳子的幸福感瞬间消散。

「怎么突然这么问？」

阳子感到胃部一揪。

「其实最近我们家的时尚书籍难得热卖，因为有在向书店推销，所以想了解一下服饰圈的时尚世界大概是怎么样的感觉。」

「啊，原来是这样……嗯，家母也有自己动手做过衣服。」

「好厉害！她过得还好吗？」

「她已经去世了。」

「啊，对不起。」

「不，没关系的。」

阳子好不容易才维持脸上的表情，尽可能用轻快的语气回答。

「她是什么时候过世的？」希子轻声询问。

「九年前，当时她五十几岁。」

「还很年轻啊。」

是呀，如此应声的阳子，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据说眼睛就和嘴巴一样，能道出一个人的想法。阳子十分庆幸此刻自己闭着双眼。

「说起来，最近还有什么卖得不错的书吗？」阳子询问。

「讲高敏感度族群的书卖得还不差。」

「那是什么？」

「讲同理心太强的人的书。前阵子关于精神病态者的书不是卖得不错吗？这次就是在讲刚好相反的内容。据说同理心太强的人，太容易对别人感同身受，或是对作品中的角色移入过多感情，还容易受到不好的地方影响，所以会活得很辛苦，真恐怖。」

阳子顿时觉得全身一凉，仿佛希子正在讲自己。

「我想读读看那本书。」

「啊—— 但那本书大概还没转成DAISY读本或是点字书。」

希子语带歉意地回答。

「别担心，点字图书馆有提供志工服务，能替人现场朗读。我会看看那边有没有人能帮忙朗读，能跟你借那本书吗？」

「哦，既然这样，当然没问题，我一回家就寄给你。你要是喜欢，下次或下下次的书评就以那本书为主题吧。负责那本书的编辑想来也会很高兴。」

4

随着太阳西斜，街道两侧一排排房屋的阴影拖长，「筑摩文库小姐」来到了店里。来得巧啊，本间在心中喝采。他昨天晚上才一边想着她的事情，一边在书架上摆了三本新的筑摩文库的书。

她一如往常直奔文库区，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本「新面孔」。她站着读了一会，便带着书走向收银台。本间在心中比出胜利姿势。每当这种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和客人之间建立了完美的默契。

她付完钱之后，出声说道：「可以请教一件事吗？」

「请说。」对于出乎意料的展开，本间有点紧张地回答。

「对旧书店店长来说，最重要的工作技能是什么？」

本间呆然张开嘴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充满知性，却丝毫没有挖苦人的感觉。说起来，她是说什么？工作技能？

「这么唐突，真的很不好意思，」她表示歉意。「我只是好奇要当旧书店店长的话，需要怎么样的能力。」

「能力吗……」

本间考虑了一会后回答。

「首先，需要能够绑书、搬书的臂力，也要有不停用橡皮擦擦去书上线条的耐心。不过最重要的，应该还是鉴定。」

「鉴定？」她睁大双眼。

「是的。比方说这家店大约陈列了一万七百本书，身为店主，我必须要能够说明每一本的标价原因。例如说这本书。」

本间从收银台旁边的书架上，拿起一本书名是《打铁生活者们的纪录》的书。

「这本书的标价是六千八百元。为什么这么一本五十五年前问世，现在无人知晓的书会要价六千八百元呢？

「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位写的书不知道该算报导文学，还是研究着论的人物。说起来，他应该算是在野的田野调查学者兼记者。在部分爱好者之间，受到热烈支持。

「然而，当这本书得到某个学术奖项时，发生了点小插曲。造成问题的原因是书中出现歧视用语。事实上，那个部分正是揭露『打铁生活者』他们身份认同的重要叙述。

「不过说是歧视也没办法，作者和出版社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删去该部分，出版了第二版，书腰上还大大写着『○○文艺奖得奖作！』。我曾经在五年前看到后来出的第二版，在保留书腰的状态下，标价两千七百元。」

「也就是说，这本书是首刷书啰。」

「是的。」

「而且因为首刷印量不多，市面上的库存也少，代表这本书具有稀有价值。」

「正是如此。」

本间满意地点头，觉得此刻的心情有如教到优秀学生的老师。

「这样呀，每一本书也都各自拥有自己的故事。」

她环顾书架，流露出缅想的眼神，仿佛正在老家的佛堂，望着一张张祖先遗照。

「啊，那边。」

她指着书架的一角。

「那边好像都放着一堆有点难以亲近的书，我之前就一直很在意。那堆书是怎么样的书？好像是用类别分类，但又好像不是……」

「真亏你能发现。」

本间忍不住开心地回答。

「这是我对一间名为冈书院出版社的小小收藏。冈书院是一位叫冈茂雄的人，在大正时代创立的出版社。冈茂雄主张『书首先得要耐操才行』。因此冈书院的书籍装订都以牢固结实闻名。除此之外，由于冈书院出过一些不错的考古学和民族学著作，所以即使在冈书院倒闭，冈书院的书依然有人高价收购。冈茂雄自己笔下也有一本名为《书店风情》的名作。我年轻的时候读过，一见到冈书院的书，就会忍不住买下来。」

「原来是战前出版社的书籍收藏。」

「虽然不太重要，冈茂雄喜欢使用『装钉』这两个字，而不是装订或装帧。」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字面上看起来比较坚固。」

「不过要当店长，果然很厉害。店长你竟然这么清楚每本书的生平故事。」

本间在她的注视下，有点害羞地垂下视线。

「不过老实说，以前才需要这种能力。现在网路搜寻一下，马上就能查出市价。」

「啊，也是。」

「据说以前的学徒修练习艺，就是为了习得鉴定的能力。」

「学徒这个名词，听起来真有时代感。」

「是呀，读旧书店店长的回忆录时，常常看到他们说起自己在学徒时代，因为从书上面跨过去被骂的故事。工作忙到手抽筋可说是家常便饭，还会为了买想要的书而不吃午餐。有时也会趁着凉爽的夜色，只问不买地逛路边的旧书摊。对他们来说，这似乎是他们在青春时代的最大乐趣。以前神乐坂似乎也有不少路边的旧书摊喔。」

「神乐坂有旧书摊？我都不知道。对了，店长也有过学徒时代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旧书感兴趣？」

「我是在大学的时候，在旧书店找到一本叫《昔日之客》的书。这本书很贵，学生根本碰不了。但不知为何，这本书当时却摆在店头的均一价特卖区。看到那本书的时候，我出手的速度快得跟什么一样。明明旁边没半个客人，我大概只花○·一秒就把那本书拿在手上。」

「呵呵，简直就像周年大拍卖。」她露齿轻笑。

「可不是吗。作者关口良雄在大森经营一家叫『山王书房』的旧书店。他在书中这么说：『感动是浪漫主义，赚钱是现实主义』。意思是说，与一本书的邂逅，虽然能给人足以去开旧书店的感动，但也别忘赚钱，免得喝西北风。《昔日之客》是山王书房的回忆录，也是随笔小品。这本书拥有一种能深深打动人心的韵味，让我一读再读。」

「听起来真有趣。」

看得出她是真的颇感兴趣，本间受到鼓舞似地继续说。

「读过这本书就知道，关口是一个健谈的人。常客感觉也是为了和店长聊天才跑来店里再顺手买个书。某一次关口讲得兴起，对客人说了这么一番话：

「『旧书店这门生意，确实是靠买卖旧书来营生，不过我认为，旧书店其实是经手一本本的书中所承载的作家或诗人灵魂的工作。因此我敬爱的作家们的书，哪怕摆了好几年都卖不出去，我也会一直摆在架上。』

「相对地，只是想博知名度的政治家出的无聊书，他就会抱着『悬首示众』的想法，将书摆在店门口的十元均一价特卖区。」

「我想读读看那本书，店里有吗？」

「有是有，不过是非卖品。」

本间露出怀着歉意的微笑。她似乎一点就通，回以微笑：「原来如此。」

「不过《昔日之客》前阵子由一家叫夏叶社的出版社重新出版了。你可以买他们家的，装帧相当不错喔。」

「那我就买他们家的好了。可以再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不好意思，耽误这么长的时间。我看到那边有信笺、明信片或日记的专区，那些是一般人的书信日记，对吧？」

「是的，那些书信日记算是我的兴趣。我开这家店的时候，想要丰富日记或书简集之类的藏书。于是我就想说，也在店里试着摆些一般人的书信、日记或照片好了。读过就会发现，这些东西其实还蛮有趣的。我看过五十年前栃木县农家主妇在日记中抱怨：『农作物养得头好壮壮，儿子的成绩却没半点成长』；也看过有人用格调高雅的文笔向人借钱的书信。」

「听起来真有趣，不过这些东西要从哪里收购？」

「从专门的业者手上。有些经手作家原稿、明信片或签名板的业者，也会顺便收购这些东西。」

「我看到一些欧美的明信片，连外国的也有？」

「是的，偶尔会出现一些外国的东西。那些明信片挺不错吧。虽然因为上面写法文，不知道内容是什么，不过这样也别有味道。」

「是呀，明信片上的图很漂亮，明信片本身的复古感和独一无二感也很棒，光是摆着就像是一幅画。」

「你喜欢的话就送你吧，当作总是光顾我们店的小小谢礼。」

她客气地推辞，但本间直接把明信片拿来，塞进她的纸袋中。

「感觉真是不好意思。」

她轻轻低头致谢。

「小东西而已。顺带一问，你喜欢筑摩文库吗？」

本间询问。

「是的，家母喜欢太宰治的作品，家中收藏了筑摩文库全集。我也因为这样，在去不了学校时，就会拿起来翻……其中有津田晴美的《小小的生活》及《舒适生活的一百种方法》，让我从小就憧憬那种简单生活。起先我没特别留意出版社，后来才注意到：『哦，这本也是筑摩文库的书。』仔细一看家里的书柜，发现自己喜欢的书大多数是筑摩文库，于是开始自己买书之后，我也会情不自禁走向筑摩文库的书架。」

「您的品味真不错。」

两人相视一笑。爱书人要拉近距离，最简单的捷径，就是透露彼此心中占有特殊地位的书名。

「今天非常感谢。我学到了很多。原来每一本书的标价都有其道理。」

「不过也有人刻意给讨厌的作家标低价，好早点把书卖出去；或是反过来，给喜欢的作家标上高价，还请多加留意。」

「也是因书而异呢。」

「人之常情嘛。」

「哈哈，那么我先告辞了。」

「谢谢光临。」

即使在她离开后，本间依旧有好一阵子，都沉浸在宛如春风残香的余韵中。上一次像这样和客人聊书已经不知道多久以前了。在人们为了陶冶心灵而寻求书本的时代，山王书房的店门前想必每天都上演这样的对话。换成自己的话，如果三天就能遇到一次这样的事情，即使生意不好，也会有继续开店的动力……

昔日之客。

多么美好的词句。本间想像着这位尚未谋面相识的客人，胸中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怀旧感伤。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这家店是否也有机会迎来这样的客人。

本间忽然回神，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哦，已经四点半了啊。」本间喃喃自语。他迅速打点东西，关上店门，往九段下街道迈出步伐。今天是他到幼儿园接儿子的日子。

他一边走，一边呻吟着舒展筋骨。腰部传来痛楚，让本间不禁喃喃自语：「看来我差不多到极限了。」自言自语和腰痛在这一行，就像职业病一样。

本间一来到幼儿园，就脱下鞋子走上二楼。只见儿子正在和朋友玩积木。这是一星期中，最令他胸口雀跃的瞬间。

「爸爸！」

小风冲到他身边。

「洗碗机已经做好了吗？」

小风出声询问，用澄澈眼白与黑亮眼珠的分明大眼，闪闪发亮地看着他。

「已经做好啰。走吧，我们回家。」

「小风今天也精神饱满地玩了一整天喔。」听完年轻的幼儿园老师如此报告，本间离开幼儿园。他们回家是搭地下铁。尽管只需要搭一站，不过小风就是想搭电车。

在月台上等电车的期间，小风也念着「真想早点看到洗碗机」。

「回家就看到了。比起这个，既然都有洗碗机了，是不是也可以从松饼毕业了？」

「不行，晚上要吃松饼，明天早上也要吃松饼。」

「身体都会变成面粉喔。」

「我就是喜欢吃松饼。」

「好好好，不过要跟妈妈保密喔。」

本间像在说国家机密似地压低声音，小风也一脸严肃地点头。

本间的前妻非常讨厌小风吃点心或速食，所以小风不曾在麦当劳喝过可乐，也不曾在家庭餐厅点过圣代，在夜市摊上买棉花糖更不用想。

本间对此倒也无意反对。

只是本间暗自决定，每周的「周四爸爸日」这一天，一定要尽可能实现小风的愿望。他无法想像没有点心的童年，也对宠溺小风乐在其中。

一回到店里，小风就冲上充当本间住处的二楼。他看到桌上的洗碗机模型，就两眼放光地发出惊呼。洗碗机模型是用松饼随盒附赠的集点抽奖券、集满五张换来的奖品。

本间收到后，整个星期几乎都在组装模型。

「到底为什么是洗碗机啦！」

模型连小细节都逼真得过头，让本间好几次都想丢下剪刀放弃。不过为了看到儿子欢喜的表情，他还是努力完成模型。

他的努力得到回报，小风开开关关地玩着洗碗机的门。然而，小风只玩了五分钟左右就腻了，本间一个星期的努力就这样化为乌有。本间深深觉得，养育小孩就是一场与这种挫折感之间的战斗。

「爸爸，我要吃松饼。」

「好喔。」

「我要吃两片喔，枫糖浆加多一点。」

「好的，这样一共是五百八十元。」

本间用服务生的口吻回应，让小风笑翻了。本间暗自庆幸小风这么简单就被逗乐。

吃完松饼，两人去了坡道下方的「热海澡堂」。热海澡堂是有富士山壁画的传统澡堂。小风因为水太烫而不敢泡进浴槽，只是蹲在排水口附近，一如往常地认真观察被吸进排水口的水流。

「爸爸，再冲一次。」

「最后一次了喔，这样很浪费水。」

本间留意着周围的人，再次在浴桶中装满热水，哗地倒下热水。「哦—— 」小风发出低呼，目送最后一滴水流进排水口。根据小风所说，每次都不一样的漩涡和声音，让他觉得很有趣。

回到家，本间替小风刷牙。为了避免有如小小贝壳的漂亮乳牙遭到枫糖浆的侵袭，本间刷牙刷得很仔细。

「哈哈希辛呼夯吼花牙贺喔。」

「嘿，等刷完牙以后再说话。」

含水漱完嘴巴，小风重新说了一遍。

「妈妈已经不帮我刷牙了喔。」

想来也是，本间心想。只要一到说好的时间，即使小风哭闹大喊，前妻也会关掉DVD的动画；即使小风年纪还小，吃东西猛掉渣，她也不会出手帮忙。和全凭当下心情改动规则的本间不同。前妻一心一意地培养儿子的自主性。

被类型如此不同的两人养大，对儿子来说，应该是件好事。正可说是所谓的多样性。我们两人究竟为什么闹到非得分手呢？本间在心中寻思。

一钻进被窝，小风就向本间央求：「继续念上次故事的后续。」本间跟着窝进棉被，开始朗读起《十五少年漂流记》的后续。

讲到比较无趣的部分时，本间就会适当加入自己的即兴发挥，例如「因为这个时代既没有手机，也没有便利商店」，或是「要是此刻能用面包超人拳痛扁一顿的话」。小风听得咯咯大笑，不过等本间回神，小风已经酣然入睡了。

本间悄悄溜出被窝，下楼回到店里。他打开灯，从一堆进货后就没动过的书中，抱着大约十五本书回到二楼。途中他的老腰一阵吱嘎作响，让他不由得皱起脸。

好不容易抵达餐桌，本间抓起书，开始工作。

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检查页码。本间把视线固定在页码的位置，像是看翻页漫画似地迅速翻页。尽管漏页或标错页码的情形很少见，一旦发生却是攸关书店信誉，所以是一项万万不能省略的作业。

接下来是确认书本上的涂写痕迹。本间在年轻的时候，看到书中文字有人划线，还会想像：「对这段文字划线的人，是怎么样的人，又抱着怎么样的想法呢？」现在他只是机械式地用橡皮擦擦去文字。要是用力擦，就会造成纸张磨耗，所以要掌握由内往外轻轻擦拭的诀窍。

第七本书是网野善彦的书，书中的划线多到难以置信，让本间一瞬间考虑是否直接丢了这本书。不过划线的量也没多到擦不完。「动手吧。」本间叹了一口气，替自己打气，然后动起手上的橡皮擦。

本间在作业期间什么也不想，只是不停动手，专注于不要磨损纸张。他在工作途中也不会停下休息，因为一旦休息，就会失去再次动手的动力。

等到本间擦完，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熬夜对他来说并不是问题。他从三年前离婚时，就开始失眠了。

本间把散落在桌上的橡皮擦屑集在一起，俨然形成一座小山。本间注视着橡皮屑形成的小山，思考此刻的自己为什么在做这种像小学生的事情。

这个问题太过危险。本间为了转移注意力，决定躺上沙发，拿起这阵子断断续续在读的梵谷书简集。

今天的梵谷思考的是在不使用白色的情况下，表现白雪的方法，以及补色之间的抵销效果。后面没想到还开始为了钴蓝色颜料太贵而心痛，实在是个心思忙碌的人。梵谷把这些全部写在给弟弟西奥的信上。

读梵谷的信，他给人的印象是充满理性的知识分子，看不出一般所说的「疯狂画家」的一面。甚至涌起猜想：也许在被孤独与贫穷夺走一切之后，梵谷最后仅有的，就是疯狂与对绘画的热情。

在书简集的其中一段，有这么一句话：

「我的灵魂中有一团烈焰，却无人前来取暖。」

本间读过之后，感到心绪动摇。

梵谷生前只卖出一幅画，被排斥在人群之外，只靠弟弟的援助过活。本间不由得对他感到同情，同时对于自己早已超越梵谷过世的年纪（三十七岁），涌起愧疚的心情。

梵谷三十岁时，曾在信中写道：

「我的人生计划是尽可能留下许多出色的素描和油画作品。等到人生迎来终点的时候，再怀着爱情与深虑来回顾过去。」

七年之后，爱情与深虑离梵谷而去，他对自己的胸口开了枪。

如果把现在的自己比做梵谷的话，会怎么样呢？本间思考。

他点了一根烟，思考片刻，终于想到这么一句：

众人从我面前经过，却无人驻足燃起焰火。

好像太过装模作样了——

本间耸了耸肩，吐出一口烟。

5

在一个平日的午后，阳子被领到现场朗读志工的渡边面前。

「竹宫小姐，你好。我很喜欢你的书评。」

从对方的声音来听，渡边的年纪约莫五十岁后半，她的声音非常柔和。

「谢谢。」

阳子大方回应。在点字和视觉障碍者的世界中，阳子算是小有名气。她终于开始习惯别人叫她的笔名。

打完招呼之后，两人一狗就移动到点字图书馆的个人小间。安立刻在阳子脚边趴下，进入待命模式。

朗读开始了。

「同理心太强的高敏感度族群，会分不清自己与他人之间的界线。他们容易吸收对方的负面情绪和能量，导致自己也感到难受。不过共情并不是一种疾病，而是天生的体质。据说每五个日本人之中，就有一人是高敏感者。」

渡边很擅长朗读，让阳子松了一口气。每个人都需要先接受义务性的课程，才能登记成为志工，所以大家都念得很好。不过就算撇除这点不说，渡边的朗读也非常清晰易听。

「首先，先来确认一下自己的高敏感程度吧。请对以下的问题回答是或不是。」

渡边读到这里，顿了一下。阳子也在心中做好准备。渡边念出了接下来的十项：

1 对他人的烦恼或情绪感同身受。

2 被问到「想要怎么做？」的时候，时常没有自己的意见。

3 看到或听到残忍的新闻时，会感到难受。

4 听到别人的坏话时，会觉得不舒服。

5 和身体不舒服的人待在一起，自己也会感到不适。不喜欢医院等地方。

6 对他人的谎言敏感。

7 曾经因为对电影或书本的登场人物投入过多感情，而感到疲惫。

8 经常绷紧神经，所以睡觉容易惊醒。

9 有时会觉得好像能够理解动物的感受。

10 小时候常被父母情绪影响，而产生激烈的心情变化。

念完后，渡边又顿了一下，才继续念下去。

「结果如何呢？如果你有七个以上的『是』，代表你可能是高敏感者。这样的话，你是否曾经受到他人情绪的影响，而感到痛苦？你是否曾经因为搞不清楚『真正的自己』，而长期感到疲惫？

「另外，高敏感者也常因为和父母之间的关系饱受困扰。被焦躁、寂寞、不满的母亲抚养长大的人，会收下母亲的负面情绪，变得容易抱持罪恶感。

「『母亲会过得这么痛苦是我的错。』

「『我想为母亲做点什么，却无能为力。』

「会有这样的感受，代表你是以『母亲』的他人生活为人生的重心。

「你的心总是充斥着他人的情绪和想法。别再让他人登堂入室，闯进你的内心。现在正是关掉共感开关的时候。本书会带领你，活出你自己的生活……你还好吗？」

渡边用担忧的声音呼唤阳子。阳子耳中传来她放下书本的声音。

阳子此刻终于注意到，自己陷入接近过度换气的状态。

「我没事。」

阳子喘着气，用手帕擦去汗水。

「但是你似乎很难受，需要叫人来吗？」

「我真的没事，只要休息一会就好……」

阳子抱着头，手肘撑在桌上。她觉得脑中一阵砰砰作响，还有点想吐。安站了起来，担心似地用鼻子擦碰阳子的脚。

「需要帮你拍拍背吗？」

渡边站起身，来到阳子身旁。

「我没事，谢谢。」

阳子休息一阵子，开始平静下来。

「真是很抱歉，」阳子用手帕捂着嘴，低头致歉。「麻烦你来这一趟，真的很不好意思，不过我有点不太舒服，今天可以到此为止吗？」

「我完全没问题，不过你确定真的没事吗？」

「是的，多谢你。」

阳子低下头，也对安出声说「没事的」。她喝下宝特瓶里的水，同时伸手喂安喝水。

又休息了十五分钟，阳子已经不再冒汗。

她在大厅再次向渡边道歉。

「小事而已。不过你真的还好吗？要我送你到车站吗？」

「谢谢关心，不过我现在真的已经好多了。」

阳子和安走出点字图书馆。

前往地下铁的路上，阳子思考先前的十项问题。虽然程度依问题而有强弱之分，不过四舍五入地回答的话，答案全都是「是」。

—— 不过那是从前的我。

阳子试着这么想，然而自己过度努力回应希子的期待，以及把希子的存在当成心灵支柱的倾向，难道不是自己过去身为高敏感者留下的影响吗？

名为「我」的建筑物，也许是一栋总是得以「他人」作为支柱，不然就会轰然崩塌的脆弱建筑。

阳子摇了摇头。她绝不承认这种可能性，当时阳子已经挥别了过去的自己。

阳子从握着导盲鞍的手，感受到安传来的不安。不，不对，是阳子的焦虑先传给安，然后像回力镖，回到阳子身上。

要说共感的话，安正是一直对阳子情绪敏感的对象。

对不起喔，安。阳子在心中道歉。

当安在下一个转角停下时，阳子用力夸奖它：「good，安，good。」为了安，自己必须变得更坚强才行，阳子心想。

阳子踏出步伐，并在心中随着每一步默念：我必须变得更强、更强、更强。

第一卷 6－10

6

星期五早上，两人一起吃完松饼，本间送小风去上学。

在幼儿园安顿好小风，本间向小风道别：「再见，要乖喔。」他挥着手，想到又要相隔一周才能见到小风，不禁心中一酸。

他走回店里，看了一眼意见箱。里面一如往常，躺着一封小风留下的信。

「给爸爸ㄙㄨㄥ饼很好吃　以后要再吃喔　小风」

本间收到的信至今已经超过百封，他每一封都保留了下来。一开始还像是外星人写的符号，现在已经是能够传达意思的语句了。小孩的成长就像夏日青草一般快速。

中午过后，正在顾店的本间收到前妻的LINE讯息：

「突然有餐会，小风今晚能继续交给你吗？」

喜出望外的本间立刻回复讯息：「OK！」

这一天突然变得无比美妙。晚点接小风的时候，小风不知道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咦？今天也是爸爸吗？」他说不定会睁大双眼这么问。

本间坐立难安，但还是冷静下来，微波了冷饭，配着纳豆吃掉。今天晚餐和明天早餐都会是松饼，要是不吃午餐，就会变成四餐连续都吃松饼了。

吃完午餐没多久，店前的往来人流戛然消失。像麦芽糖一样被拉得长长的午后时光于焉开始。

本间托腮靠在柜台，漫不经心地望着外头。偶尔会有附近的家庭主妇或是老人家，慢悠悠地走过店前。午餐人潮结束的午后时分，是附近居民去超市或是熟食店买东西的时段。不少人提着购物袋或购物篮，一眼就看出是当地人。

本间突然想到前妻。

最近她逐渐恢复以前光采动人的模样。虽然脸上依然总是带着忙碌造成的疲惫，却开始给人容光焕发的感觉。

—— 真的是工作吗？

很难想像一个像样的社会人，会在星期五晚上突然约人吃饭。

—— 难道不是约会吗？

如果是这个原因，本间就能理解前妻为何恢复以前的光采。书本也是如此，只要有人翻阅，就会更高兴。频频取阅的话，原本黯淡的书架就会变得明亮，店内的气氛也会截然不同。前妻此刻的情形，难道不正是如此吗？

当然前妻大可随她的心意行事。不过如果她脑袋发热，疏于照顾小风，本间就会接手。小风绝对会注意到自己被忽视，而本间不希望他有这样的感受。

傍晚时分，本间前往幼儿园接小风。

「咦，为什么是爸爸！」

小风比预想来得吃惊。

「妈妈突然有工作，你今天也是住爸爸家。晚餐想吃什么？」

「就是那个呀。」

「哪个？」

「那个嘛，我在信里有写。」

「哦—— 那个啊。」

「嗯，那个。」

「青椒镶肉。」

「才唔、才不是，是、松、饼！」

每个字都饱含激情，五岁小孩就是这种地方可爱。

回到店里，两人和昨晚一样，煎了松饼，在热海澡堂观察排水口，接着读《十五少年漂流记》的后续。

哄完小风睡觉，本间坐在沙发上，啜饮着威士忌，朝梵谷的书简集伸出手。

从战前开始，就有不少家出版社出版过梵谷的书简集。光就本间从店面拿来，堆在茶几上的就有好几本。

最普及的应该是岩波文库《梵谷的信》的上中下三册套书。其次大概是美篶书房的《梵高的信》。说到比较旧的版本，店内还有一九二七年由Atelier公司出版的《梵高柯的信》。这本书是在大约三年前，一位住在大久保古老宅邸的寡妇联络本间，表示「丈夫过世，希望出清藏书」之后，本间到府收购的藏书之一。

最适合随手翻阅的是西村书店《梵谷的信：绘画与灵魂的日记》。这本书除了是全彩画册，同时还从梵谷一生写下的七百多封信中，精选出两百五十一封信，配合相关作品依序排列，相当易于阅读。此外，书中还收录了梵谷原始信件的照片。

本间随手翻阅这本书，发现书中不时出现美丽得令人屏息的素描。素描是附在信中，随信寄给西奥，本间不禁对西奥感到同情。同时是画商的西奥，收到这样的信，想必无法停下对哥哥的援助，因为他哥哥的才华与热情是毋庸置疑的。

本间一边啜饮威士忌，用眼神描摹梵谷想必只用短短几分钟就画出的一根根素描线条。真是美得赞叹。哪怕只有一封也好，真希望我们店有机会经手梵谷的信。本间在脑中驰骋着想像，夜色逐渐变得深沉。

第二天从早就开始下雨。

两人一起吃完松饼，本间把iPad拿给小风，自己则去开店。要是知道本间用iPad来顾小孩，前妻一定会怒目圆睁，不过本间也是无可奈何。他自己也想尽可能不这么做，但实在别无选择。养育小孩就是一场和这种失败感之间的战斗。

本间在柜台前坐下。

星期六下雨就是让人忧郁。难得的赚钱好时段，却像是门前挂着「准备中」的牌子一般，没半个客人上门。书仿佛被链条拴住一样纹风不动。本间开旧书店做了六年，书愈来愈卖不动了。

本间望着雨中的街道，想起母亲过世的日子，也是像这样的雨天。

结束葬礼，整顿完遗产，户头中多了一笔不小的金额。本间原本是在文具制造商工作，决定利用这次的机会，开一家旧书店。这是他从年轻时就有的梦想。他和妻子商量，妻子也表示支持，并告诉他：「就算店做不起来，两个人总会有办法的。」妻子当时是在有一定规模的纤维制造商工作，两人结婚多年，却一直没能有小孩。

周末的时候，两人开始到处看房。两人大学时期都是在饭田桥和市谷地区渡过，所以一致同意：「要找的话就希望在这一带」。

觉得不错的房子租金高，负担得起的房子又地段不好，两人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不过这段时光倒也不坏，当时两人都还保有一些学生时代精神的余火，认真起来的话，熬夜也不是问题，甚至还能吃吃到饱。

找房子找了一阵子，两人遇到现在这间房子。房子只卖不租，是一栋盖在小小十二坪土地上的老旧两层楼建筑。

尽管房子位在住宅区的边缘，但终究是神乐坂的房子，想来怎么样都买不起。两人不抱希望地询问价钱，却吃惊地发现价钱并非遥不可及。

房地产仲介的长山解释了个中原因。

「因为有借地权的关系，费用才会比市面便宜。建筑物价格当然是零，虽然需要支付借地费，但和固定资产税相差不多，我十分推荐喔。」

神乐坂是本间和妻子在学生时代时常来约会的地方，他对神乐坂的印象很好。虽然地段稍嫌偏僻，不过本间说服自己，旧书店本来就是接近半隐居的生意。本间就是如此被这间房子吸引，觉得这是命中注定。他和妻子商量买下此处，妻子也赞成。本间辞去公司，装修店面，搬进一干器具，并摆上他一直以来搜集购买的旧书。

本间家中本就是地方新书连锁店，他排行老三。父亲经营的书店是卖场中有七成商品是杂志、漫画和参考书的书店，小时候的本间很喜欢，但对阅读产生兴趣，就开始觉得难以满足。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本间一到东京读大学，就立刻迷上了旧书。旧书的世界是一片郁郁苍苍的森林，同时是一片无底沼泽，更是无尽无涯的山脉。

毕竟本间有的是时间，他便拿着导览书，走访东京有名的旧书店。有些是有名望的知名书店，有些则是仿佛出现在教科书上的正统旧书店。当时主打特别选书的复合式书店咖啡厅也开始成为话题，每间书店都各有风情。

还是学生的本间，当然是均一价特卖区的爱好者。他会从百元均一价或是三本五百元的特卖区，寻找逸品。本间会和当时还是女朋友的妻子，一起在跳蚤市场卖这些他挖掘到的书，也就是所谓的单箱旧书商。书卖得好的日子，两人就会在「关店」后，有点奢侈地用披萨和红酒来干杯庆祝。

本间迷上转卖旧书的快感。他发现也许比起书本身，自己更喜欢卖书。他也察觉到旧书商的本质。

旧书是买亦有趣，读亦有趣，卖亦有趣。

能卖的书和想卖的书是两回事。

鉴定是旧书商的生命线，也是一种创造性的行为。

说到底，人为什么要当旧书商？

正是因为比起卖书，收购书更有趣。

当时在神保町，有一家旧书店叫严林书房。本间很喜欢严林书房的选书，时不时拜访，结果被店主招呼：「常看到你来，你是学生吗？」两人因此结缘，不时会熟稔地聊上几句。某一次店主这么说：

「说起开旧书店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客人离开之后，把灯光调暗，在烛光下望着自己搜集的书，手上还要拿着一杯威士忌。」

本间对这番话深深着迷，冒出总有一天也要自己开店的想法。

然而，自己实际开店，却是一连串未曾设想过的情形。本间当时和妻子住在中野的公寓，每天都早出晚归。店内的事情全都要自己一手包办，开设网路商店之后，更是忙到疯掉。即便如此，却还是赚不了多少钱。

就在这个时候，妻子怀孕了。两人原本都不抱希望，这下可说是喜出望外。

妻子在产假后，马上重返职场，然而幼儿园迟迟没有着落。有国家认可的幼儿园名额少得惊人，无可奈何之下选择的无认可幼儿园，费用却贵得难以置信。

小风突然发烧的时候，是本间去接他回家。平常上下学也都是本间负责。即使如此，妻子对整体生活似乎都有所不满。以前的两人不曾有过半点争执，但在孩子出生后，每件事都成了争吵的导火线。离乳食是否要滤过？用过的尿布是否要一个个用塑胶袋包起来丢？是否要让孩子吃退烧药？两人对每件事都争吵不休。书店经营持续赤字，让本间愈来愈难以大声说话。

两人花了好一段时间，直到事实摆在眼前，才终于承认两人的关系已经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当时的两人，即使意见冲突，也不会妥协，而是默不作声地生闷气，只求对方尽快从自己眼前消失。

妻子取得了监护权，成为单亲妈妈，小风立刻顺利进了有国家认可的幼儿园。本间则改装了店内原本充当仓库的二楼，搬了进去。

一直在二楼安静看YouTube的小风下楼，出声询问：

「妈妈还没来吗？」

「我想差不多快来了。」

「那个啊—— 」

小风靠着书架，由下往上央求似地望着本间。第一次看到小风这样看自己，紧张的本间开口询问：「怎么了？」

「爸爸和妈妈还不和好吗？」

本间被问得措手不及，只能用力堆出笑容：「这个嘛，大概还要花一点时间。」

「老师说朋友之间就算吵架，只要握个手，笑一笑，就能马上和好喔。」

「嗯，真的可以就好了。过来这里，小风！」

本间张开双臂，小风便毫不犹豫地飞扑进他的怀抱。本间紧紧抱着儿子，嗅闻他的发丝。小风的头发带着干净的味道，想到自己让这个小小的心灵伤心，本间就觉得胸口一阵痛苦。

不过只有一点，本间想告诉小风：你是爸爸和妈妈彼此相爱的结果，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唔，好难受喔。」

「抱歉抱歉。」

本间松开怀抱，小风便眼睛闪闪发亮地告诉他：「我们下次要去游乐园玩。」

「哦，那真是太好了。」

本间也扬起笑容。「你和妈妈两个人去吗？」

「不是，还有妈妈的朋友，一共三个人。」

本间的心头落下阴影。

「那个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你见过他吗？」

「嗯。」

「见过几次？」

「嗯—— 不知道。」

见面次数多到记不得吗？

「他大概几岁？」

「不知道。」

「他很年轻吗？还是说是个大叔？对了，幼儿园不是有一位男老师，叫斋藤老师吗？他的年纪比斋藤老师大吗？还是更年轻？」

「不知道。」

不论本间问什么，小风都只会回答「不知道」。说不定是被要求保密。对谈话失去兴趣后，小风从书架取出他喜欢的《无聊读本》，嗅闻上面的气味。小风说过他喜欢这本书的理由，是因为书上有像巧克力的味道。特别陈旧的书确实会有类似巧克力的味道。

过了中午时分，前妻前来接小风。

不知道是不是本间自己的心理作用，前妻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耀眼。两人短暂交谈一两句话，前妻便拉着小风的手离开了，本间也没办法细问。

7

自己搞砸了。

阳子的稿子第一次被希子要求修改。

她刚刚收到了希子的信。

「收到你对高敏感者一书的书评了，谢谢。这次和阳子平常的稿子，感觉不太一样呢……有几处令人在意，最近能找个时间碰面讨论吗？因为是微妙的问题，我想还是当面谈比较好。我刚好有事想找阳子商量。」

「今天傍晚之后都可以。」阳子回信后就一直坐立难安，每隔几分钟就想确认有没有回信。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决定起身到厨房泡一壶花草茶。只听安的爪子敲击地板的声音跟在自己身后。

「抱歉，安，又让你不安了。」

即使在阳子蹲下来抚摸安的期间，她的心中也在担心，希子会不会因此抛弃自己。就算希子不会突然中断合作，这件事一定会成为扣分要素。

阳子端着杯子回到桌前，思考稿子不顺利的理由。她很清楚原因，就是母亲，都是母亲不好。正确来说，应该是母亲带来的回忆，害稿子内容阴沉，搞砸了一切。

阳子从小就容易在半夜惊醒。母亲总是说她「太过神经质」，阳子自己也这么认为。事后她才发现这些都是母亲害的。阳子之所以容易受到母亲心情影响，一方面是因为生长在母女相依为命的单亲家庭，一方面也是因为阳子的共感体质。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取回希子的信赖。

特地泡的花草茶喝没几口就要凉了的时候，阳子收到希子的回信。

「明天下午两点，在神乐坂茶寮本店见面如何？」

阳子马上回复说好。

希子到底要找自己谈什么呢？刚才希子在信上的委婉说词「微妙的问题」、「当面谈比较好」、「有事想找阳子商量」，也令人在意。

想得比较严重的话，希子可能是要中止连载。虽然只因一次失败就中止，是有点难以想像，不过如果希子从之前就觉得连载情形不太理想，也许这次就会成为喊停的契机。希子常说「这样就能提高网页的浏览量」，反过来说，就代表希子对目前的网页浏览量并不满意。

自己为什么要把那么毫无条理的稿子交出去呢？不只杂乱无章，还阴沉哀怨，内容充满自我中心的想法。可以的话，真想请希子当作没看过那份稿子。

都是和母亲的过往种种不好。

自己太过沉浸在和母亲的过去，文章失去节奏，忘了怎么踏出舞步。

8

忧郁的季节到来，报税季就在眼前。

本间为了省钱，没找会计师，而是每年呻吟着自己报税。今年的他也一边准备文件，一边叹了不下一百次气。财务报表可说惨不忍睹，本间得再节省生活开支才行。

说到每个月的开支，首先就是小风的养育费，这是首要确保的费用。接下来是瓦斯费、电费、水费、网路费、手机费。本间在三餐方面花得不多，不过本间因为嫌麻烦，最近常用现成食品解决，说不定可以再稍微削减支出。话虽如此，最多大概就每个月一万元左右。

本间知道自己最好戒酒戒烟，不过一想到戒烟戒酒后的生活，本间就觉得沮丧。这两项是他在漫长失眠夜的良伴，本间想干脆直接把烟酒认定成中年单身男子的必要开销。

固定资产税和工会会费也是固定支出。本间还租了两个用来存放库存书籍的储藏室，但其实他还想再多租两个。他也尽可能不买书，但旧书店不进货就完了。

本间不买衣服，也不出门旅行。他也不上健身房，只有被人邀约的时候才去喝酒。即便如此，他依旧时常阮囊羞涩。书绝望地都卖不出去。

如果重启网路商店，销售额应该就会增加。不过一想到又要过那种生活，本间就觉得寿命又要缩短。

拍摄封面的照片，输入商品说明，并且上传。收到订单就包装书籍，贴上收件资讯，拿去邮局寄件。此外还要处理不时冒出来的投诉及退货要求。在做了实体店铺不需要做的这些事之后，一本书的净利往往却只有两百圆左右。

而且本间认为，离婚原因有三成是因为他决定搞网路商店。当时的自己总是脾气暴躁。原本想着「习惯以后就会比较轻松」，不过只要当自营业，这种像是工蚁一般的生活就会一辈子持续下去。

当本间意识到这一点时，他不禁一阵错愕。

打包、寄送。ㄉㄚˇㄅㄠ、ㄐㄧˋㄙㄨㄥˋ。

当时的本间满脑子都被这些事占据。如果感冒想休息，就会受到像是世界末日般的精神打击。因为不少客人会因为「出货太慢」而给差评，要是这类情形一多，店家评价就会下降，客人数量跟着减少。

虽然没多赚多少钱，夫妻之间的争吵却增加了。当时的自己如果更有余裕，听到妻子要求「用过的尿布要用塑胶袋包起来丢弃」，也许就能笑着同意，至少不会发展成对彼此大吼大叫的争吵。

不过另一方面，本间也会思考，是否现在收起店面，转而专心经营网路商店比较好。工会里也有人这么做，对方曾对本间说明过网路商店的优点。

首先，不用为了在东京开店而支付高额租金。第二，可以在喜欢的时间处理打包。也不用面对面应对讨厌的客人（本间是不擅长接客的类型）。还可以随心所欲找副业。「夜间保全的打工还算蛮好赚的，感觉旧书店迟早会变成副业。」对方这么说道。

本间突然有一个想法，向大学友人泷川发了LINE讯息。

「下周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泷川从大学毕业以后，就当了保险销售员。后来他自己开了一家保险代理店，但是公司倒闭，所以他现在改当计程车司机。换句话说，他是从个体经营撤退的前辈，见个面说不定能得到一些想法。

回复马上就来了。

「下周的话，我星期一和星期四可以！那两天不用出车。」

回复很快是泷川从学生时代以来，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那么星期一如何？」

「了解。我去神乐坂那边。想吃好吃的中华料理—— 」

「交给我吧。」

中华料理的话，龙公亭应该行吧。

本间马上订位，把餐厅的网址传给了泷川。

星期四到来，本间去接小风。

两人决定偶尔走路回家，慢慢走上神乐坂。

「爸爸，你去过美国吗？」小风出声询问。

「没有耶。」

「我听说美国没有狮子。」

「这样啊。好，我们来个机智问答。美国虽然没有野生的狮子，但在某个地方有。那是哪里呢？」

「咦，哪里？在哪里？」

「提示一下，日本的话是在上野。」

「我知道了，动物园！」

「叮咚叮咚，小风真的好聪明哇。」

本间说的是真心话。仅仅一周不见，小风面容、用字遣词和举止，都看得出有成长。

本间小心翼翼地询问：「说起来，你们去游乐园了吗？」

「嗯。」小风用有点闷闷不乐的表情回答。

「和妈妈的男性朋友一起？」

「嗯。」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大叔吗？」

「秘密。」

「秘密是什么意思？」

「代表我不会说。」

「我知道，但是—— 」

只见小风的脸上又浮现本间没看过的微妙表情。啊，这是被要求保密了吧，本间此时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小孩想必就是像这样，慢慢学会人类心理的阴暗面。本间决定不再继续追问。

回到店里，本间煎了松饼。两人一起去热海澡堂，在被窝里面说故事。《十五少年漂流记》已经读完了，所以今天开始读《小王子》。

第二天早上，本间又煎了松饼，送小风去幼儿园。

他回到店里之后，从意见箱中取出小风的信。

「我可能会去ㄇㄟˇㄍㄨㄛˊ我会ㄒㄧㄝˇ信的　小风」

美国？

没有野生狮子的那个美利坚合众国？

本间拍下小风的信，用LINE传给前妻。

「这是什么意思？旅行吗？」

讯息迟迟没有回复，也没显示成已读。

本间等到公司职员的午休时段，打给前妻的手机。

「喂。」前妻接了电话。

「我刚才发了讯息给你，你有看到吗？」

「是怎样，还特地打电话过来。」

「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

「那是什么意思？」

「说什么意思，也就字面上的意思。我们可能会去美国。」

「旅行？」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现在没时间讲这个。」

「你跟小风两人去吗？」

「不是。」

「那是和谁？」

「我和……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

本间发出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的狂乱叫声。

「我现在真的很忙，下次再跟你说。」

「但是你3……」

「别这样喊我。那就先这样，我会再打给你。」

前妻单方面地挂断本间的电话。

本间一时之间茫然无语。

随着震惊逐渐消退，本间开始设想最糟糕的情况。

前妻已经决定再婚，对象可能是在贸易公司工作，要被派往纽约或洛杉矶工作。所以前妻决定辞去工作，带着小风一起去美国。

冷静一想，这根本不是什么设想中最糟糕的情况，而是极可能成真的情况。

周末结束，三天过去了，本间依旧没收到前妻的消息。

星期一早上，本间发了讯息，要求前妻尽早解释，不过前妻依旧没有任何答复。时间就这样空虚地流逝，来到本间和泷川约好见面的傍晚。本间关了店门，走向龙公亭。

龙公亭是一家位于神乐坂主街上的老字号粤菜餐厅。二楼还有能俯瞰神乐坂的露天座位，十分适合悠哉用餐。两人点了麻婆豆腐、炒虾球、蒜炒芥菜，举起啤酒干杯。

「好久不见啦，最近怎么样？」

泷川快嘴快舌地询问。泷川老家在东京老街，据说从祖父那一代起，一家子的男人都是嗜酒的急性子。

「不怎样，你那边呢？」

「马马虎虎吧。说起来，我之前遇到了阿真。」

「喔—— 那家伙啊。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说他被调职去广岛。」

「这么说，他还在那家公司？」

「嗯，对啊。还有那家伙、就是轻音社的—— 」

他们交流朋友的各种消息时，服务生前来上菜。泷川迅速地要了第二杯啤酒，本间则一边拿小盘子分菜，一边开口说道：

「其实啊，我可能见不到我儿子了。」

「呃，为什么？」泷川停下动作。

「我前妻要再婚，可能会去美国。」

「你儿子也一起？」

「嗯。」

泷川突然露出宛如多疑刑警的眼神。

「你应该有好好付抚养费吧？」他询问本间。

「嗯，抚养费我绝对都有好好付。」

「那这样不就是违法吗？约定是每周见一次面吧。」

「嗯。」

「嗯什么啦，我有认识的律师，我现在就帮你问问。」

泷川掏出手机。本间虽然连声说「不用了」，不过泷川这个人一动起来就不会停手。他当场拨了号码。

「啊，你好，我是泷川。你那边还好吗？其实我现在和一个朋友在一起，他有点事想问一下—— 」

交谈只花了几分钟就结束。

「律师事务所的网页上，有一个咨询页面，你可以从那边跟他联络，他会先研究一下。我现在把网址发给你。」

泷川拿着手机操作了一会。「……好了，我发过去了。报上我的名字，也许他会把咨询费算便宜一点。」

「谢啦，我可能会麻烦他看看。」

「是说这也太过分了。你前妻的再婚对象是个怎么样的家伙啊？」

「我还不清楚。」

「这样啊，」泷川盘起双臂，难得有点吞吞吐吐地道出疑问。「我问你喔，前妻决定再婚，是怎么样的感觉啊？」

「嗯，这个嘛……」

本间的脑中浮现「新男人」的剪影，顿时感到有点落寞。对方搂着前妻的肩膀，两人背对自己，逐渐远离，身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用一句话来说的话—— 」

本间需要吸气，才能说出不愿出口的话。

「从不相干的人，变得更陌生的感觉吧。」

「嗯……感觉这话题走向有点郁闷啊。」

「是你自己要问的吧。」

「要不要开瓶绍兴酒啊？」

「好啊，来喝吧。」

泷川叫来服务生，打开菜单。

「来瓶绍兴酒，还有芙蓉蛋、八宝菜和广东脆皮烧鸡。」

泷川的坏习惯是一喝醉就会开始狂点菜。

学生时期的两人并未特别亲近，直到本间开店，才开始走得比较近。两人之间有同为个体经营户的连带感，又同样都有一个儿子。

泷川是个超疼爱儿子的傻爸爸。

「书店那边又如何？」泷川接着问。

「不太好。」

「哪部分？」

「书卖不出去。」

「这不是从以前就是这样吗。」

「现在更卖不动了，我想是不是差不多该收手了。」

「确实要收店的话，最好趁早。我做保险时，不死心撑了一阵子，搞得很惨。」

「怎么个惨法？」

「我连想都不想去想。我到现在还对一些亲戚和熟人抬不起头。」

原来是指筹钱的部分啊。本间想像了自己去向亲朋好友借钱的模样，简直要他命也办不到。他实在不想走到借钱这一步。

即使绍兴酒上桌，本间也迟迟醉不了。前妻再婚的事情一直卡在脑袋角落，酒怎么也喝不香。既然这样，我就连你的份一起醉—— 泷川喝酒的方式仿佛在这么说一般，瓶内的绍兴酒转眼间减少。

「真是太过分了，实在太过分了。五岁不正是最可爱的年纪吗……」

泷川还代替本间发起了牢骚。虽然本间很感激，不过酒瓶一空就解散，对两人来说，大概都是好事一件。

本间起身去洗手间。回到座位的路上，他不经意地看了手机，没想到前妻传了LINE讯息。

「对方是国际律师，离过婚。总之可能会在美国的事务所待个几年。」

什么鬼？

本间停下脚步，反复重读讯息。

国际律师？总之会待几年？也就是说，延长或永久居留也都有可能？

本间试着冷静消化眼前的情形，但脑袋和内心却不听使唤。

他脚步踉跄地想办法回到座位，只见泷川已经闭上眼，打起瞌睡。本间请店员结帐。

帐单送到，本间递出信用卡后，把泷川叫醒。「喂，差不多该走了。」

「嗯……？你在说什么，时间还早咧……」

「总之先出去吧。」

本间催赶似地领着泷川出餐厅。虽然对泷川很过意不去，不过此刻他想独处。

「那就下次再见了。」本间在餐厅门口前这么说，泷川也很快就放弃了。

「哦，再见啦。最后我告诉你一件事喔。店可以放弃，但千万不要放弃儿子。」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记住的。」

「咦，晚餐的费用呢？」

泷川突然恢复清醒，伸手摸后面口袋的皮夹。

「不用啦，多谢你。我会和律师谈谈的。」

「这样啊，再见啦。」

泷川挥着手，走下神乐坂。

本间开始走上坡道。夜色逐渐深沉，街道上行人交错徘徊，有的是打算去老地方的中老男人，有的是寻找续摊酒吧的情侣。

本间穿过这些人群，回到店里，立刻打开律师事务所的网页。他写明自己是泷川介绍来的，然后在咨询页面的空栏中写下讯息：

「我跟前妻有一个五岁的儿子，现在每周都会见一次面。不过前妻的再婚对象要去美国工作，前妻似乎打算也带着儿子过去。有办法避免我和儿子无法见面吗？」

本间送出讯息，颓然倒在沙发上。他伸手去摸茶几上的梵谷书简集，随手一翻，就看到这几段句子：

「人若是孤独一人便会死去，但若身边有人，便能得到救赎。」

「最棒的特效药就是爱和家人。」

本间用力叹气。梵谷正视自身孤独的见解与省察，今晚特别令人烦躁。

他就这样在沙发上睡着了，隔天醒来，只觉得全身酸痛。

律师事务所的回信已经来了。

「针对您的询问，如果父母一方未经许可，将十六岁以下的孩子带出国门，根据日本亦有签署的《海牙公约》，孩子应被送还原本的居住国。然而实际上因为没有相关罚则，所以大家往往只能忍气吞声，暗自饮泣。如果能将您的详细情形告诉我们，透过法律途径提起诉讼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在此不得不先告知您，要让孩子留下，恐怕十分困难。如果您依然考虑提告或调解，请联系我们。另外，关于本次的咨询费用，请转三千三百圆至以下帐户：瑞穗银行东京中央分行，普通帐户＊＊＊＊」

本间来回读了几遍，但是无论读了多少遍，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要让孩子留下，恐怕十分困难」。

到了中午时分，本间贴出「外出中」的告示，去了银行。

此时正好是午餐时间，从附近商办大楼涌出的上班族们缓缓移动。不论大街小巷，都是脸上挂着「今天要上哪家餐厅吃呢」的人们。神乐坂周边有这么多公司吗？本间每次在这个时段，总是感到不可思议。唯独这个时段，就连学生的身影也会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热门的餐厅前，转眼间就排起了人龙。

本间在银行完成转帐，顺便前往房地产公司。

「不好意思，呃，请问长山先生在吗？」

他回想当初买下店铺时的负责人姓名，出声询问。只见长山从店内走出来，道了声「好久不见了」。他头顶上的毛发似乎变得稀疏了一点。

「怎么了吗？」

长山堆起的营业用笑容之下，带着一丝警戒的神色。

「我在考虑把那边卖掉。」本间回答。

「咦？」

「我想把店卖掉，请问大概能卖多少钱？」

3：原文为「お前」，是较不客气的称呼方式。

9

阳子提早来到神乐坂茶寮。这家餐厅有露天座位，所以阳子能安然和安待在一起。阳子点了红茶，在等待希子到来的期间，她一直告诫自己，不论待会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失了方寸。

希子准时前来，只听她一坐下来就说：

「阳子，这次的稿子也太灰暗了！」

听到她用轻快语气这么说，阳子眼前仿佛浮现希子灿烂的笑容，让她稍微放松一些。

「抱歉，让你读了怪怪的稿子。」

「没事没事，不需要道歉啦。写到跟自己切身相关的主题，文章内容就会比较容易打结混乱，我懂那种感觉。不过这种时候，要是学会如何梳理整顿，就能让身为作家的自己更上一层楼。我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今天才邀阳子出来的。」

听到希子不是来宣布终止合作，阳子松了一口气。

「简单来说，这次的一千两百字里面，有四百字是在介绍书，剩下的都是阳子的意见，或者说是主张。有一句话让我很在意，就是『我自己也曾在母女关系方面遇到困难』。我在想其实这句话，才是这次稿子的重点吧。这一点在背后造成的影响，导致这次的书评比较难懂。」

不愧是希子，见解犀利精辟，宛如一把直接探入伤口剖析的手术刀。

希子点了抹茶，继续说下去。

「如果加上关于令堂的具体事例，阳子的主张会更明确。我想就是因为缺少了这样的部分，读者才会搞不清楚状况。当然，考虑到『书评应当尽量避免谈论自己』，这么做也是有其道理。所以这次要不要试着跳脱书评这个框架呢？」

「什么意思？」阳子歪了歪头。

「也就是说，选一件你和令堂之间代表性的事情，并且写下来。只要用最后一句话来介绍书就足够了，例如『向所有为母女关系烦恼的高敏感者推荐这本书』。字数也可以多一点，不用顾虑。」

「那样的话—— 」

「对，差不多就是散文。我这阵子一直在想，阳子是时候再加上一个『散文家（Essayist）』的称谓了。」

「散文家（Essayist）……」

这个词听起来时髦炫目。

就在这个时候，服务生送上希子的抹茶，于是两人短暂中断谈话。

「啊—— 真好吃。对了，我最近也有点烦恼称谓的事情。公司突然塞了新的职称给我，你能听我抱怨几句吗？」

「当然。」

「那我要说了，不能笑喔。我现在是有声书企划室、图书制作人、出版统括专员。」

「后面的两个是新的呢。」

「对，我接下来似乎要碰所有和书籍相关的工作。」

「咦，那图书销售部门呢？」

「我被撤下来了。我其实很喜欢跑业务，毕竟我这个人就是热血体育系个性。」

「真可惜。公司就这样突然塞新名片给你吗？」

「对啊，某一天就突然放在我的桌子上。我还吓了一跳，想说：『啥，我什么时候当了图书制作人了？』真要写的话，我倒希望他们写个空手道七段，起码不是空口白话。」

「哦，希子是七段吗，好厉害。」

「我在小三的时候就拿到黑带了。」

希子难得语带自豪地说道，又回到原本话题：「不过有些地方，公司也说得没错。」

「二十年前，东京都内还有一千家书店，现在只剩三百家。不论是杂志还是书籍，销售量都急遽下降。因此『只要专心做书』的出版社心态早已不再适用，我们必须要透过活动企划、空间策画，或是销售计划等，想办法创造出新的价值才行。虽然上头的指示很笼统，我现在只能想出一些很模糊的企划就是了。」

「但听起来是很有意义的工作。」

「是呀，不过出版社最重要的职责，依旧是『寻找新作家，并把他们推广给世界』。我认为阳子是一个讯息性很强的作家。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书这种东西，普遍都认为是用眼睛来读，对吧？」

阳子点头。正如希子所说，大部分的人都是用眼睛读书。

「但阳子是用手指，或是用耳朵读书。你不只是读书，还能将读书的趣味和感动传达给大家。不只是传达给大家，你还能让人开始思考『人为什么要读书』、『书本或许能让人生更多采多姿』，这真的很厉害。我认为阳子大概曾经从书本得到救赎，我就是想告诉大家这件事。讲起来可能有点失礼，不过就连眼睛不方便的人，都这么常接触书本，并从书本中得到救赎，明眼人的我们根本没道理不读书。要说我能向大家推广什么想法的话，大概就是这件事吧。所以我才想请阳子写书评，也希望阳子成为散文家。」

希子一口气说完，递出手帕：「来，用这个吧。」阳子接过手帕，擦去眼角泪水。

「抱歉，说了一堆自以为是的话。」

「不，谢谢你。刚刚那番话带给我很大鼓励，没想到希子对我有这样的期待。我会把家母的事情写下来的。刚才希子一提到代表性的事情，我的脑中马上就浮现当时情景。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对我来说很具代表性。」

「谢谢，我会认真读的。」

「不过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经历，到时不要太失望喔。」

「我想不会啦，」希子回答。「故事的重要性不在于规模大小，而是故事的深度。如果那件事对阳子来说，是很刻骨铭心的经历，那么一定会给读者深刻的印象。」

「谢谢，能听到希子这么说，让我安心多了。不过希子真的头脑好好喔。」

「讨厌啦，才没有。」

「怎么会没有，我可是一直觉得希子头脑好，教养也好，工作上也很能干，还会空手道，一定是个美人，让我真的好羡慕。」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的。」

「我自己其实也有严重的心结问题。」

「怎么可能。」

阳子不禁隐约沉下脸。过度的谦逊，有时会让听的人觉得受到侮辱。

「当然可能。」

希子取过阳子的手，道了一声「你摸摸看」，引着阳子的手摸自己的右边脸颊。阳子的指尖感受到有如粗糙麻绳的触感，不禁吸了一口气。

「我小的时候，受到严重烧伤。因为烧伤的关系，我老是被取笑是怪物或妖怪。我还曾经因此不去上学。现在虽然习惯了，不过每和人擦身而过，就要受到他人的注目礼，以前真的让我很痛苦，只有书本和空手道是我的救赎。只有沉迷于这两项事情的时候，我才能忘却自己的伤痕。我也和阳子一样，是从书本中得到救赎的人。」

10

什么时候要去美国？我会见不到小风吗？这样和说好的不一样吧？

本间问了前妻好几次，但答复总是千篇一律的一句话：「还没正式决定。」因此本间的生活在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除了贴在店面的「店面出售」告示。

假使前妻那边要以强硬手段，断绝本间和小风的关系，本间就只能被迫用卖掉店面的钱来打官司。本间有一种感觉，此时逃避的话，将会对自己今后与儿子的人生造成负面影响。可以的话，本间当然想避免小风看到亲生父母争执不下的模样……

将近中午时分，筑摩文库小姐睁大双眼，走进店里。

「唉，店长要把店卖掉了吗？」

「很遗憾，是的。」

本间用听起来万分惭愧的语气回答。

「是要搬到别的地方吗？」

「老实说，接下来是要转成网路商店呢，还是直接闭店呢，其实还没决定……不管是哪一个选项，我都没必要在这里继续开店了。」

「什么时候要关店呢？」

「这个也还没决定，看什么时候找到买家吧。」

本间和房地产仲介商量后，把售价定为比当初购买价格再多两成的金额。照房地产仲介的说法，现在的市价与当时相比上涨不少，本间并不算狮子大开口。如果卖不出去，再慢慢调降就好。店面说不定能马上卖掉，也可能卖老半天也卖不出去。

「明明是这么棒的一家店，真可惜。」

「能有客人这么说，这家店也算是可以含笑而终了。」

「店长竟然已经开始用缅怀的口吻了。」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真的耶。」本间也笑了。

「说起来，上次的明信片真的很谢谢店长。只要看着明信片，脑中就会冒出各种想像，不过偶尔也会想：『我的手上竟然有以前的法国人写的信，真是不可思议。』没想到神乐坂竟然买得到这样的东西。」

「毕竟所有纸制品都有市场，老旧的东西更是如此。例如战前的满州照片、艺妓或美人的明信片、老旧地图、以前的铁道资料（包括时刻表）、军事信件、昭和四十年代的偶像演唱会宣传册、演唱会的票根、贴着销印邮票的旧信封（又称为实寄封）、大富翁、红包袋、火柴盒，族繁不及备载，大家就是喜欢印刷品。」

「确实如此，」她微笑回应。「哎呀，我今天待会公司有个会议，晚点再来拜访。」

她这么说便离开了书店。本间原本以为她只是顺势随口一说，没想到傍晚时分，她真的出现在店里，并用坚定无比的动作递出名片。

「其实我是S出版社的七濑希子。」她这么自我介绍。

本间接过名片，喃喃说道：「哦，原来你是S出版社的人啊。」S出版社是位于神乐坂上方的出版社。在她有点像艺名的名字上面，印着不常见的职称：「有声书企划室」、「图书制作人」、「出版统括专员」。

「我在刚才的会议上，提到这家店的事情，不少人都知道这家店。」

「这样啊。」

本间的脑中浮现几位「嫌疑」颇高的客人面孔。

「我告诉他们这家店要出售，大家都很遗憾，说『那家店选书很不错，真可惜』。」

本间的表情一缓。即便只是客套话，听着也高兴。

「结果我的上司说：『能和那家书店合作，帮点什么忙吗？』」

「什么！」

希子继续说下去。

「虽然还很模糊，不过我们也有立下目标，要更积极参与『书本的现场』或是『书本的空间』。讲起来有点失礼，不过贵店是很理想的起点。毕竟贵店就在附近，旧书店在某种意义上，也很适合当作合作对象。」

「也就是说，是我理解的这个意思吗？」

本间再次将视线投向她的名片。「你们家出版社要替这家店策画行销？鼎鼎有名的S出版社要这么做？」

「我们公司没那么了不起，如果您……呃—— 」

「哦，抱歉，我叫本间。」

「本间先生有打算挑战新做法，试着再多为店里拼搏一下的话，要不要和我们合作呢？」

「可是我们家是旧书店。」

本间再次提醒。

「我明白。」

希子颔首回应。

「不过这点不是什么大问题。正如我先前所说，这样反而比较方便合作。因为新书书店是不折不扣的商业伙伴，不能有厚此薄彼的差别待遇。」

「我懂了，和我们家合作的话，就不会有其他书店抗议了。」

话虽如此，本间还是很难想像和S出版社合作的样子。S出版社是以文学界巨头闻名的老字号出版社，出版新书不时出现畅销作。文库集十分充实，从独特辛辣视角切入的报导文章也很有名。本间还记得S出版社在神乐坂坡道顶上，盖起时髦的复合商场时，他还出乎意料地想着：「哦，没想到那个S出版社，竟然搞出这种流行的东西。」

综合刚才各种资讯，看来老字号出版社为了撑下去，也是绞尽脑汁，朝之前没接触过的方向发展。

「其实我在不久前，是待在图书销售部门。我见过全国各地的书店，不过各地业绩都很惨澹。只靠卖书撑不下的书店，通常就会建议转型成与咖啡店或文具店复合的书店。」

「我懂，我老家也是开新书书店的。」

「啊，这样的话就好说了。如同本间先生所知，咖啡和文具的毛利不同，换句话说，它们比书赚得多。」

「书店能靠新书赚到的利润太少了。」

「对不起，我也这么觉得。」希子低头致歉。「所以才会开始出现卖蔬菜或清洁剂，或是复合开设美发沙龙的书店。」

本间常听到与杂货店或咖啡店复合营业的书店，但美发沙龙倒是第一次听到。他的脑中浮现类似地方小型商场的情景：拉下的铁门，空荡荡的货架，往来只见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中，几乎没有书本登场的余地。

「老实说，我自己也还没想到，我们究竟能向本间先生提出怎么样的方案。不过这间店里有一万七百本书，而本间先生清楚每一本书的来龙去脉。这不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吗？而且这里不只有旧书，还有以前的人的信笺或日记。对于不知情的人而言，得知这里还有卖这样的东西，一定会感到很新鲜。」

这话也许有几分道理。

「我想要把意念卖给大家。」

希子低语。

「意念？」

本间反问。

「是的，意念。看着那张法国明信片的时候，我总是在想：这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而写的呢？这张明信片上，承载了怎么样的意念呢？说不定写明信片的人，以及收明信片的人，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想到这些，我就会有非常不可思议的心情。」

本间深深颔首。印刷品的寿命远比人类长。即便是这间店里的书本作者，大概有八成都已经离开人世了。梵谷在死后，以画家的身份获得永垂不朽的名声，也是因为他在七百多封信里面，留下了自己的「意念」。

「人总有一天会死，想法也会变化，然而只要以有形的方式保存，当下的思想和情感就能留下来。我想我之所以会被那张明信片吸引，就是因为我想感受留在明信片上的意念。透过接触他人的意念，就能诱出自己内心模糊的想法：『人是为什么而活呢？』、『人的一生是如此短暂。』、『活着的时候，究竟能和多少人相处、互相理解，相思相爱呢？』在自己这些意念的当下所在，或许会再产生出新的意念，或是产生变化……对不起，我无法好好解释，你应该听得很混乱吧。」

「不，不，我完全理解。」

本间打从心底感到共鸣。她果然是这间店最棒的客人之一。书店就是为了怜物惜情的人而存在。

「我读了你之前告诉我的《昔日之客》，书中也是饱含意念。应该说，书中如今也只剩意念了。毕竟不论是书店、店长，还是客人，都已经不在世上了。」

本间听到这句话，不禁倒抽一口气。如果现在把书店卖掉，就会失去形体。失去形体的话，承载的意念也会迅速消失。开店至今六年，尽管痛苦的回忆居多，但是个中苦乐，都令人难舍。不论是喜悦还是悲伤，本间都是与这间店一同渡过。

梵谷生前无比渴求与他人的心神交流，透过信笺和绘画这些形体而得以成真。他的意念被留存下来，并且成功传达出去了。

「怎么样呢？本间先生愿意和我们公司合作看看吗？」

「我需要做什么？」

「首先，我们这边会拟定方案，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第一卷 11－15

11

阳子在脑袋中反复推敲草稿，勾勒出大略雏形，又像着魔似地再三琢磨。她不能再让希子失望了。她抱着背水一战的心态，面对这次的稿子。

当阳子连标点符号都在脑中琢磨完毕，她打开电脑，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

「我至今仍然记得—— 」

剩下的部分便有如水到渠成。

我至今仍然记得，母亲在小学四年级的夏天，在当地一家百货公司的日式餐厅「丸吉」，替我办了一场庆生会。我们一共三人围着桌子，我、母亲，以及我当时的心仪对象A同学。

之前还能勉强视物的眼睛失明，于是我从第二学期开始将转到盲人学校就读。所以那一天的庆生会，也是我向A同学告别的欢送会。

A同学送了一个大象布偶给我。身为造型师的母亲告诉我，布偶的颜色是一种叫做「萱草色」的橘色。

我们吃完饭，向A同学告别，我和母亲逛了一下百货。我在盲人学校要住宿舍，所以要把日常用品买好。

我从被母亲拉着的手，可以感受到母亲不悦的心情，让我不禁心情一沉。我完全不知道母亲为何突然不高兴，她刚才明明心情那么好……

和A同学吃饭的时候，我感受得出母亲在扮演「嘴上不饶人，但其实很关心女儿的母亲」。母亲说谎的时候，我总是能马上察觉。当时的母亲有着说谎的味道，声音也有点冒汗。我很擅长看穿谎言，当时我还以为是神明赋予我这样的能力，取代他夺走的视力。

在我们逛街购物的期间，母亲的不悦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强烈。

「回家了。」

在公车上，母亲生气地闷不吭声。我们刚好坐在引擎上方的位子，每当引擎轰鸣震动，内脏就仿佛被人搅动，感觉很不舒服。

「妈妈是因为花太多钱，所以觉得不开心吗？」

母亲有这样的倾向：每当为了打肿脸充胖子花太多钱，她就会绷起一张脸，好几天都不开心。

「该不会是因为我或A同学的关系？」

我试着回忆在餐厅吃饭时，自己或A同学有没有做出令母亲不悦的言行举止，但毫无头绪。一回到公寓，母亲就把买回来的东西随手一扔，直接走向冰箱。开啤酒罐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我坐在房间的角落，抚摸A同学给的大象布偶。萱草色到底是怎样的橘色呢？夕阳、椪柑、吊灯……我的脑中色票收藏了各式各样的颜色范本，是我被告知总有一天会失明之后，我从小保存下来的色彩记忆。

「把那个丢了吧？」母亲这么说。

「咦……」

「那个只是在讽刺你，不会有错的。你不知道所以才无所谓，不过有这么一句成语，叫做盲人摸象，那个布偶就是用这句话来讽刺你，真是有够坏心眼。快把那个丢掉。」

「但这个说不定真的是A同学为我选的礼物……」

我拿着布偶的手不禁施力。

「怎么可能。」

母亲对我的意见嗤之以鼻。

「小学四年级的小鬼，哪会选这种礼物。说起来，那孩子的母亲打从一开始就让人不爽。这边去道谢的时候，也一直用鄙夷的眼神看人。不过是开个几家店，就有那么了不起吗？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有钱人。」

我自己也知道，布偶不是A同学自己选的。因为母亲在餐厅问起「这是A同学选的吗？」的时候，A同学支支吾吾地回答：「呃、对，和我妈妈一起……」当时我就明白了：啊，这是谎言。

不过那是温柔的谎言，是他为了避免伤害我而说出的谎言。我只要被A同学温柔以待，就会觉得浑身像是没了骨头。

母亲没再对布偶发牢骚，我也因为得知母亲心情欠佳的理由，而稍微平复了情绪。

我在暑假期间，住进了盲人学校的宿舍。我从小就容易失眠，所以我很担心自己是否能适应宿舍生活。

宿舍的房间是四人房。我所在的年级只有三个女生，所以是由我们三人共用四人房。室友之一的个子很高，她的声音会在我的额头高度响起；另一人比较矮，她的声音会在我的脖子高度响起。我很快就和她们成为了朋友。

我们非常热中录制故事录音带。我们会一起编写情景，并替故事配音。爱情故事最受欢迎，其次是灵异故事。录音带一完成，我们就会找老师和其他学生来听。得到赞美就会让我们大受鼓舞，试着做出更好的作品。我们甚至还挑战过两小时的爱情大河剧。

另一件让我热在其中的事情是阅读。我读遍了图书馆里每一本点字书。从书本中得到的知识，对于撰写录音带的脚本很有帮助。

开始上盲人学校，只有一件事让我吃惊，那就是先天性失明的人，竟然能用难以置信的速度阅读点字。速度最快的人，甚至能用和明眼人差不多的速度阅读。学习点字就像钢琴的早期教育，会取决于开始学习的年龄。我从十岁才开始学习点字，深刻感受到自己需要付出努力。这个时候，我便有一种预感，书本会成为伴随我一生的朋友。

当我注意到的时候，我才发觉我的失眠完全没再发作。我以为这是因为我的成长，丝毫不曾想过是因为我不再受到母亲的情绪影响。

升上国中，有新生入学，我所在的年级变成男女合计十五人。

在我国中二年级的圣诞节，大我一岁的男生送了我一盒录音带。录音带上录了三首歌：槙原敬之的〈无论何时〉、THE BLUE HEARTS的〈热情的蔷薇〉、井上阳水的〈少年时代〉。当然还附上了用点字写成的情书，这是宿舍内的告白方式。

我不知所措，脑中考虑要回复录音带的话，应该要用PRINCESS PRINCESS的〈Diamonds〉，不过这样一来，就意味着我接受了对方的告白。

经过一番苦恼，某一天，我确认周围没人，在对方的耳边低语：

「谢谢你的录音带，不过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嗯……」他用蚊子一般的声量回应。对一个我从来没说过几次话，也无法观察反应的对象，道出拒绝话语，感觉很奇怪。

不过那天晚上，我钻进被窝，泪水便流淌而出。他鼓起勇气向我告白，听到有人说喜欢我，我觉得很开心。只是我另有意中人，这点也是事实。

泪水不停涌出，我从上锁的抽屉中，拿出一封信。那是一封只有五个字的点字情书，是我转进盲人学校没多久，A同学寄给我的。

A同学想当然地没有点字印表机，所以他是用接着剂把米粒黏在信纸上寄给我，好让我能读这封信。A同学寄给我的信就只有这么一封，却是我珍贵的宝物。我用手指反复描摹着米粒，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

国中二年级快结束，我必须开始考虑未来的生涯规划。有人会继续升学，就读盲人学校的高中普通班；也有擅长钢琴的人要就读音乐班，还有人打算成为针灸师。我告诉母亲，自己想这样继续升学进普通班（当时我的眼中刚好出现一丝光明，是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体验）。

之后经历许多事情，我又开始与母亲同住。于是失眠又再次找上我，让我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此时我才开始怀疑，我的失眠或许与母亲有关。

母亲性情不定，喜欢抱怨。当她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会稀松平常地说出不能在人前讲的发言。她当然很疼我，对我照顾有加，我并不是不感谢她。只是母亲也对我造成了同等的伤害与影响。一部分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我是一个高敏感者。

读过本书，让我觉得得到了救赎。我第一次读到这本书的时候，因为自己实在太感同身受—— 和母亲的糟糕回忆同时涌上—— 让我有点过度换气。即便如此，随着时间经过，我还是因为能对自己有更深的了解，而从中得到救赎。

我是一个高敏感者。我对他人的谎言敏感，拒绝别人的告白时，也会和对方同样感到难过。最重要的是，我从小被母亲的情绪左右摆布。

许多人想来都和我有相同的痛苦。据说每五个日本人中，就有一人是如此。请务必拿起这本书，让这本书帮助你从痛苦中解脱，能关掉高敏感开关的方法，是确实存在的。

12

第一次的「双人会议」是在店内举行。

希子隔着柜台，把资料递给本间。

「在部门会议上讨论时，我们结论是：『现在要卖书，没有祭典感是不行的。』」

「祭典感？」本间询问。

「是的，我必须很遗憾地说，现在的人已经不会在日常生活中寻求书本，就像人在日常生活中，不会特地买棉花糖一样。不过棉花糖一到祭典的时候就会热卖，为什么？原因就是因为祭典感。人在心情高涨的时候，就会比较容易手滑。既然如此，在祭典氛围中卖书不就好了吗？因此我们一直在讨论，如何在店里营造祭典般的气氛。从结论来说，就是『搞合作活动如何？』，那张纸上就是合作活动的企划。」

本间低头看向手上的资料。

希子从旁补充说明。

「第一个企划的绿意制作人，是一位想将植物与日常生活融合在一起的景观设计师。他有在设计餐厅和饭店等各式各样的空间。书本和植物很搭，到时可以请他先试着在这家店里妆点一些绿意，放点盆栽等。

「第二个的中药食谱研究家，是一位开办了一间『中药时光』教室，年纪有点大的老师。她会替大家诊断和开处方，同时也在开发主打『美味中药』的调理包和甜点，所以我想也许可以在店内摆些食材包。当然，讲座之类的活动也是一个选项。

「第三位是瑜伽老师，提供到府课程，教导大家能帮助调节身心的呼吸法和姿势。顺带一问，请问这家店的二楼目前有用来做什么吗？」

「目前是我的住处。」

「那么瑜珈就必须要先解决空间的问题了。

「第四位的3D印表机艺术家，能提供用3D印表机印制的小模型或摆饰，摆放在店内的小空间或空隙。印出来的动物作品真的很可爱。我们还讨论到，如果把客人购买的书当场扫描下来，直接印制成摆饰，应该也很有趣。

「第五位是芳香精油咨询师，对方能推荐适合这家店的芳香精油。

「第六位的电影咨询也是配合客人需求，提出方案的提案型。对方能根据客人的烦恼，推荐三部有助于纾解烦恼的电影。

「到目前为止，以上有让本间先生感兴趣的方案吗？」

「大概是植物和中药吧。感觉顾店的同时，还能顺便顾健康。」

「哈哈，真的。我们家部长还说希望办个特展，说是『要的话可以每天换主题，来个特展的一千零一夜！』」

「每天都要吗！」

「抱歉，我们家部长是热血体育系类型的人，容易热血起来。当然，只要小小的特展就好，比如说只有五本书的特展，展示空间只有三十公分的特展，或是只摆设在收银台前的特展。总之，最重要的是时不时举行的新奇祭典，给人一种每次上门都有惊喜的雀跃感。只要一直持续，在社交平台上应该会成为话题，我们自然会在我们的帐户上，公告相关资讯。」

「我明白了，请让我想想。不过大家会接受合作活动的提议吗？」

「在提出邀约之前，真的都很难说，毕竟大家都很受欢迎。不过大家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想要传达的讯息或事物很明确。简单的说，这就是意念。寄托了意念的事物，便会传达到大家的心中。所以如果能让这家书店，承载着本间先生满满的意念，我相信客人一定会络绎不绝。」

「意念吗……」

要让这家店摆满旧书，那是小菜一碟。但如果要让这家店，满满地展现出自己的意念，现有的旧书库存就有点难说了。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S出版社，竟然真的要和我们店合作。」

「说什么呢，」希子露出讨喜的笑容。「我们公司也还在摸索中，所以才会试着接触之前没关注的东西，像是在地店家、小书店、阅读社群，看看能不能透过这些交流，催生出新的东西。」

「这家书店就是代表范例吗？」

「范例的其中之一。毕竟是在地店家，我也有幸得以和这家店结缘。店内卖的书看似与我们公司冲突，但实则不然的地方，也很方便合作。对了，本间先生，你说过老家是开书店的，你对新书书店不感兴趣吗？」

「没什么兴趣。老实说，出版社出太多书了。」

「对不起。」希子轻轻耸肩。

「你们家出版社还算好的，业界整体的出版量，应该只需要现状的十分之一就够了。想在书架好好摆上作家好好写出来的书，应该是大部分书店店员的心声。相对地，书的定价可以提高到两倍或三倍。在目前这种新书泛滥的情况下，根本没人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书。光是这家店里的书，要读完就不知道要花几辈子了。」

「您说得没错。」希子露出悲伤的眼神。

本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拉高音量，连忙道歉：「抱歉，在那边大放厥词。不过我是一路看着父母苦过来的，我老爹过世，我就整顿了公司—— 也就是宣布公司破产。」

「这样啊……」

「结果我自己也开了书店，书店的儿子果然还是离不开书店吗。」

「令尊地下有知，应该会为此高兴吧。」

「很难说。」

「不会错的。那么我今天就到此告辞了，合作活动和特展，再麻烦您考虑了。」

「我明白了。」

剩下本间独自一人的时候，他试着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开旧书店，但记不起来。他已经遗失了自己年轻时的意念。

梵谷原本想当牧师，而当过见习牧师，却被说「欠缺良知与精神上的平衡」，而遭到开除。然后，他在二十七岁的时候，决定「要以绘画为生」。从那时起直到他自杀，他都不曾动摇过。

年轻时的热情与意念容易冷却。如果要说梵谷是一位疯狂画家，真正疯狂的应该是他从二十七岁以来，都不曾放弃过自己的意念一事。本间想起梵谷死去时比现在的自己还年轻，就深深叹了一口气。一想到自己也许会就这样忘却意念，逐渐老去，迎向人生终点，就让他无比难受。

13

期待已久的星期四到来了。

今天的午餐是约在一家叫「Bon Goût」的法式前菜小餐馆。餐厅位在二楼，所以希子贴心地约在一楼阶梯前碰面。

「啊，阳子，在这边！」

希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过阳子早在之前就注意到希子。因为只要一看到希子，安的步伐就会变得很雀跃。

「抱歉，希子，谢谢。」

两人一狗踏上阶梯，被领入座。

不少客人似乎都点火焰薄饼套餐当午餐。空气中飘散着烤得酥脆的薄饼所散发出的小麦香气。希子点了鲑鱼美乃滋与芝麻叶的薄饼，阳子则点了鳀鱼与洋葱的薄饼。

希子等阳子点完餐，便出声说道：

「稿子真是太有趣了！」

阳子不禁露齿微笑。希子在邀约午餐的来信中，也写着对稿子的赞美，所以阳子猜得到希子的反应。不过当面听到赞美，还是让她很高兴。

「A同学给的米粒情书是怎样！我光看到那边，就觉得像在看电影预告片一样，整个人眼眶一红。」

「太好了，你喜欢就好。」

「那个故事能再多说一点吗？」

「哎？」

「能写写A同学寄情书给你的那一段故事吗？这次写成短篇小说。我们会以特别篇的形式登出，万事拜托了。啊，小说中用『A同学』称呼有点微妙，请换个方便的名字。」

「喔……」

还没回过神的阳子暧昧地应声回答。在散文后，接着是短篇小说？

餐点一送来，希子便握着阳子拿叉子的手，告诉她盘子上有哪些料理。

「这是芜菁，这是莴苣。胡萝卜在这边，水煮蛋在这边。汤放在这里。」

法式前菜的鲜明色彩浮现在阳子眼前。

「谢谢，那么我开动了。」阳子将食物送进口中，每道菜都非常美味。虽说是前菜，但料理既不会太清淡，也不会太重口，调味和分量都恰到好处，十分适合女性。

「对了，我下次会和一位中药研究家见面。她在开发加入中药材的狗食，我下次可以带一些送给安吗？」

「真的吗？安一定会很高兴的。」

「太好了！其实我超喜欢安的，但我在导盲犬协会网站上看到，安穿着导盲鞍的时候禁止打扰，所以我平常都尽量避免和它有眼神交流。能送礼物给它，真的很开心。」

「安也很喜欢希子喔。它今天也是一看到希子，脚步就变得很雀跃。现在它也因为希子刚才提到自己名字，开心得不得了，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

「啊嗯，我们明明彼此在意，却无法表现出来，真是令人挠心难耐。啊，刚才的『啊嗯』，是不是有点像跟『安』谐音的笑话？」

阳子呵呵地笑出声。「话说那位中药研究家，她是有出书吗？」

「不是，其实我和这附近一家旧书店合作进行一个企划，这位中药研究家就是企划之一。我们目前打算先试着在店内放些中药食材作为实验。虽说是中药，不过其中也有把砂糖量尽可能降到最低的甜点，很好吃喔。我下次也带一些给阳子。」

「谢谢。」

「既然说到了甜点，我们也来点一下吧？」

「嘿嘿，那就点啰？」

两人加点了法式甜点。阳子是点烘焙茶口味的法式奶冻，希子点生乳酪慕斯蛋糕。

「嗯，真好吃。」希子心满意足地说。

「真的，感谢招待。」

「那么关于稿子的事情，就拜托了喔。」

阳子喝口水，清了清嘴巴，开口回答自己愿意接下委托。

14

本间把刚才收到的中药食品调理包和茶包摆设好，并在旁边摆上东方医学的相关书籍，完成了中药特展的陈列。

他试着从柜台望过去，觉得效果不错。希子用明亮色彩写的手绘广告也是功臣之一，整个店内看起来，就像是唯独特展一区摆了花一样。

望着特展区一阵子，本间在柜台打开笔记型电脑。他这阵子都在写特展企划案构想。

女性日记书展（立刻能好）

往返书简集书展（立刻能好）

异色对谈书展（立刻能好）

多重人格书展（想以中井久夫作为重点书，要再多进几本）

印象批评书展（落语和文学类居多，歌舞伎少）

好结局小说书展（意外想不太到）

坏结局小说书展（意外想不太到）

苦涩结局小说书展（完全想不到。奇怪，所有小说应该都属于这三种的其中一种才对）

名言集书展（到府收购时收到大量书籍）

以书店和图书馆为舞台的作品书展（要把出版社也加进来吗？）

鳏夫回忆录书展（多到生厌）

寡妇回忆录书展（多到生厌）

梵谷相关书展（立刻能好，不过等自己读完再说）

按作家出生月分分类的书展（这样从一月到十二月，就能凑出十二个特展）

业余学者书展（差不多也该出掉那本从开店就在的《打铁生活者》初版书了）

只要出声询问就能体验坐柜台的特展（已经跟书展没关系了）

照这个样子列出来，虽然一千个特展还是有困难，但五十个应该没问题。让整间店像花田一样，到处妆点着特展的手绘广告，感觉不坏—— 就在本间这么想的时候，前妻从LINE传来讯息。

没有开场白的内文这么写着：

〈关于会面交流的约法三章〉

·遵守约好的时间地点

·不说前配偶的坏话

·不要纠缠孩子，询问前配偶的生活现况

·不要随便送孩子礼物

·不要随便向孩子做出承诺

·尊重目前与孩子生活的家长教育方针

本间瞬间火冒三丈。他试着告诉自己别生气，但一想到这则讯息背后的那个男人，他实在很难保持冷静。这则讯息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第二则讯息来了。

「如果你能遵守这些规则，今后星期四依旧是会面日。」

不成声的怒吼在脑干一带扬起。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说？本间用气得发抖的手—— 不争气的是其中还掺杂几分类似恐惧的情感—— 打出回信。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那天不是向小风问东问西吗？他不喜欢这样子。」

「真的吗？五岁的小孩会这么说？」

「真的。总之，你能保证遵守这些规则吗？」

诉讼、会面、调解、审判……各种字眼在本间的脑海中闪过。「要杠上的话就来啊」的心情涌上胸口，然而最后浮现于脑海中的小风笑容，打消了一切念头。

「我答应。」

本间带着深深的挫败感回复。

手机回到主画面，显示出一张全家合照。那是小风出生后百日参拜的照片。裹在襁褓中的小风，被抱在前妻怀中，本间则是抱着两人似地，伸臂环住前妻的肩膀。两人脸上都浮现幸福的笑容。

「可恶。」

不甘心、空虚、沮丧、挫败，本间想向人吐露这些心情。不过这个世界上，没半个人对本间的感情生活感兴趣，真是令人吃惊。本间所有的想法，都会以脑内电流讯号的形式空虚消散，半点不留痕迹。

—— 我孤独一人，就和梵谷一样。

这样的想法浮现之后，本间马上就注意到自己的错误。梵谷还有西奥，那位从兄长的七百多封信中，倾耳聆听兄长心声的温柔弟弟。

也就是说，只有我是……再继续说下去的话，本间感到支撑自己留在这个世上的某种东西，仿佛会就此断裂。

本间叹了一口气，决定把这当作结束构思的信号。

15

「这位是转学过来的竹宫阳子。」

在班导这么说之前，我就已经感受到三年二班三十七道好奇戳人的视线。原因大概是原本应该会替这个班级再增加一道视线的我，眼睛一直半闭着。

「竹宫同学视力有障碍，看不太到东西。希望大家多伸出援手。」

一到下课时间，被安排坐在第一排的我马上被女同学包围。

「你的眼睛还能看到多少？」

「你能自己一个人洗澡吗？」

「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面带微笑回答大家的问题，试着不让她们失望，但也不太过激起她们的好奇心。男同学们则擅自翻开我专用的放大影印版课本，连声喊着「好威喔」、「好大」、「太爽了吧」。

事情发生在我转校一阵子后的体育躲避球课上。

比赛一开始，儿玉同学丢的球就直接砸到我的脸上。儿玉同学是班上运动神经最好，对女生也毫不手下留情的人。相比之下，我连丢球的时候，都不知道哪边是球，只能在中线附近不知所措，可说是儿玉同学眼中绝佳的靶子。

我的眼镜被砸飞，鼻子流出鼻血。

「谁带她去一下保健中心！」班导见状大喊。

被人拉着手离开时，我忍受着恶心的血腥味寻思：「这难道不是天罚吗？」这一切其实是神明为了惩罚我，才透过儿玉同学给我制裁的铁拳。当时的我只要一遇到不愉快的事情，就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的眼睛最终会变得什么都看不到。」

班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尽管如此，我仍是躲避球比赛的一员。原因是母亲这么拜托班导：「即使只能看到一点东西，在她还能视物的时候，希望不要给她特别待遇，而是和其他人一样一视同仁。」

于是我在下一堂躲避球课，依旧站在躲避球场地中。我一想到可能又会被儿玉同学盯上，就害怕得不得了。儿玉同学的球太快，我连球的影子或形状都看不清楚。直到身体某处受到冲击，我才会随着激烈的痛楚，慢一拍地意识到自己被打中了。

问：为什么神明要对我降下苦难呢？

答：因为我是被选中的人。

我必须抱着这样戏剧性的想法，才能参加躲避球比赛，毕竟我一定又会被球打下场。不过没想到比赛一开始，就有一道身影站在我的面前，原来是风间同学。我才在想「太鲁莽了」，风间同学就一如猜想，没两三下就被儿玉同学一发打下场。

当时我以为只是凑巧，不过下场躲避球比赛一开始，风间同学又站在我的前面。多亏他挺身，我才免于再次遭到儿玉同学的毒手。我成功和儿玉同学拉开距离，被其他人打中的机会变多了。

学期末的时候，结束家长个人对谈回来的母亲对我说：

「听说你在躲避球课上，有一位风间同学都在保护你？我现在就带礼盒过去，跟他们家道谢。」

我不想让她这么做，但我知道母亲爱面子，不喜欢欠人人情，就算阻止她也没用，所以我只是保持沉默。

从风间同学家回来的母亲心情变得很差。她大概因为风间同学家很有钱，所以感到不高兴。我们家是单亲家庭，毕业于裁缝学校的母亲虽然自称造型师，但实际上是靠修补衣服和在干洗店兼职来维持生计。

小学三年级升上四年级不会换班，班导也是同一个人。

在梅雨季前，我开始拄着白手杖上学。

「阳子，你还好吗？你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了吗？」

女同学们似乎很担心地出声询问。

「还好，我还能稍微看到一点东西。」

然而在我这么回答之后，大家却无趣似地表示「什么啊」。

不过当时我的眼睛已经处于末期状态，不管我把放大影印过的课本拿得多近，都无法读出上面的文字。别说辨识形状，就连光量都变低了。不过我并不难过，毕竟我从小时候，就被大人告知我总有一天会失明。

这是天罚。

我还是忍不住抱着这样的想法。

我在某个遥远的星球上，摘了一朵被禁止摘取的鲜花，因此惹怒神明，被放逐到地球来。我经常妄想这样的故事。除了这个故事，我还想像过其他版本的故事，例如「我被王子看上，所以遭到嫉妒」，或是「我在不知情之下，戴了被诅咒的戒指」。不管是哪一个版本，最终的结局都是我遭到神明惩罚而失去光明。

某一天放学，我在脑内自娱地想像着这类故事，一边等红绿灯。虽然我必须在附近有其他人或车辆的情况下，才能分辨红绿灯的灯号，但因为大约十秒前，才有一辆车从我面前开过，所以我认为当时是红灯，而在路口等待。

等待的时候，有人从我后方经过。

「现在绿灯喔。」对方轻语。

我猛地从妄想中清醒，踏出步伐。

察觉到的时候，某个巨大的物体急速朝我冲来。

「叽—— 」物体发出剧烈声响停了下来。

卡车司机打开车窗，大骂「混帐东西！」，我当场吓傻，完全无法动弹。司机为了避开我，只好先倒车再驶离。

回到家，我也依然无法停止颤抖。我告诉母亲自己暂时不想外出。母亲问我缘由，我只好告诉她。

「我想应该是儿玉同学的声音……」

母亲听了之后，勃然大怒地杀上儿玉同学的家。起初儿玉同学还辩称不是自己，结果反而火上加油，更加激起母亲的怒火。

「你还真敢说！我家的孩子可是连麻雀的叫声都能辨别！」

这倒是真的。我能从麻雀的叫声，说出外面的天气和时间。只不过问题并不在此。我几乎能看穿所有谎言—— 应该这样才对，然而我无法看穿儿玉同学的谎言。为什么？因为「现在绿灯喔」这句话太短吗？还是因为当时我沉浸于想像中？我难以明白个中缘由。

这件事在全校的家长会上也被提出来讨论。校长向家长们说明情况，低头道歉的事情传遍学校之后，我不知为何开始被女同学们排斥。可能是母亲闹上教职员办公室的传闻，给其他家长留了不好的印象，让他们觉得「也许还是和那个女孩子保持一下距离比较好」……

吃完学校的营养午餐，我为了漱口打开水龙头，结果被冷不防地这么说：

「阳子好不卫生—— 」

我为了不让水满出来，所以习惯上会把手指伸进杯子确认水量。我之前也都是这么做，但当下的其他女同学跟着纷纷表示「恶」、「好脏」。

我开始需要一个能让我独自渡过午休的地方。

我试着凭借我的五感（话是这么说，但其实是靠视觉以外的四感），寻找没什么人的地方，最后找到自然教室尽头的走廊。那里是学校内最冷最暗的地方，因此鲜少有人经过，一到午休时间，就没有任何人靠近。

午休时间一到，我就会拿着塑胶点字一览表，摸着墙壁朝那里走去。

在宛如土牢般寂静的空气中，我一屁股坐在走廊地板上，寻思起自己为什么在这样的地方，自己又是被谁逼到这里来，结果发现恐怖的不是天罚，而是人类集团。栖息在黑暗中的我，心情更加陷入深沉的黑暗。

某一天，我在那里一个个摸索点字的时候，有人向我搭话。

「竹宫，你在做什么？」

「咦，风间同学？」我把头转向声音的方向。

「嗯。」

「我在练习点字。」

我举起一览表。

「哦—— 原来这就是点字。」

风间同学凑向点字表。啊，对了，风间同学今天负责抬营养午餐，他一定是在还餐具回来的路上，经过了这里。我在心中如此推论。

「我能摸摸看吗？」风间同学询问。

「行呀。」听到我的回答，风间同学伸出手指，滑过点字表「完全搞不懂。」他遗憾似地这么表示，让我笑了起来。要是一下子就懂，我也不需要费这么多工夫了。

我拉着风间同学的手，告诉他：「你看，这个是『A』，这个则是『I』。点字是有规律的，记住规律的话，就学得很快。」我只是轻轻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但风间同学的手就像是做了电脑断层扫描，骨节分明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他的手背有点粗糙，给人一种男生的手的感觉。

结果风间同学陡地站起身。

「我得去打球了。」

他这么宣称。大概是被女生握着手的样子，要是被人看到，会有损他身为男生的男子气概。他抛下这句话就嗖地跑掉了。

隔天午休时间，我又在老地方学习点字，结果从营养午餐准备室的方向传来脚步声。我暗自希望是风间同学，最后真的是他。

「嘿，你又在练习点字吗？」

「嗯。」我努力压抑胸口的怦怦心跳，出声回答。

「我其实觉得那张点字表还蛮酷的。」

「酷？」我歪了歪头，有点难以理解觉得点字表酷的审美基准。

「你为什么要练习点字啊？」

「因为以后我要读书，就只能靠点字了。此外，虽然现在还是秘密，不过我等上学期结束就要转校了。」

「咦，要转去哪里？」

「盲人学校。」

「什么样的地方啊？」

「给看不到的小孩读的学校。」

「喔……」

我们之间陷入沉默。我趁他还没像昨天一样突然离开，出声道谢：「谢谢你。」

「为什么？」

「好比说，像躲避球的事情之类的。」

「啊？那又不是为了你。」

风间同学的声音有点冒汗，声音变得有点高，让我开心了起来。这代表他在撒谎。

在休业式将近的某一天，母亲这么说：

「你为什么不开个庆生会？还可以顺便当作欢送会。」

我对此没什么兴趣，但还是这么说：

「如果风间同学愿意一个人来，我就想办。」

母亲很不情愿，但到最后，她还是在那天给风间同学的母亲打了电话。

「小女即将转去盲人学校就读，住进学校宿舍。因此想邀请总是对小女很亲切的风间同学，参加小女的庆生会兼欢送会。庆生会是在休业式当天的中午，站前百货公司六楼的『丸吉』举办，不知道风间同学愿不愿意来呢？」

据说风间同学的母亲当场答应，连问都没问风间同学。

休业式当天，班导向全班宣布我要转校的事情，教室里扬起一片「咦—— ！」，等到班会时间结束，女同学们围着我，此起彼落地说：「要保重喔」、「要写信喔」。甚至还有人哭了起来。这些人明明直到昨天为止，都没人肯跟我说话。

我两手提着大包小包回家，换上比较漂亮的衣服，和母亲一起前往「丸吉」。在店门前等没多久后，风间同学也来了。我们被领到一张四人桌入座。

母亲亲切递出菜单，对风间同学这么说：

「风间同学，别客气。吃完再来点个甜点吧。」

丸吉是个大众食堂，什么菜色都有。风间同学点了拉面和可乐，我点了汉堡排配葡萄口味的芬达汽水，母亲则是点了拿坡里义大利面配啤酒。喧闹的一家人、番茄酱的气味、餐具掉到地板上的声音。即使眼睛看不到，我也能充分感受到餐厅的热闹气氛。

干杯后，风间同学有点吞吞吐吐地说：「那个、这个给你。」

「哇，阳子，风间同学送礼物给你喔。你看，上面还绑了可爱的红色蝴蝶结！」

我摸索着解开蝴蝶结，从里面出现柔软的布料和棉花团。礼物的内容是绒毛布偶，我伸手抚摸，感受到布偶有一个长鼻子。

「大象？」

我出声询问，母亲便回答：

「是呀，颜色是一种叫做萱草色的橘色。这个想来是风间同学的妈妈选的吧？」

「呃，嗯，是的，是我和妈妈一起……」

啊，我马上明白他在说谎。这一定是风间同学的妈妈选的。

「品味真好，真懂女孩子的心。」

母亲佩服似地这么说，不过这也是谎话。

后来我们一边说着「肚子好撑」，同时连甜点都一点不剩地吃光光。我们在店门口，准备和风间同学分开。

我从提袋中，取出点字一览表。

「这个给你。」

「咦，可以吗？」

「嗯，我已经记起来了，而且你说这个还蛮酷的。」

「谢谢。」

「那我们走吧。」母亲牵起我的手。

「再见。」我说道。

「再见。」风间同学也回道。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和风间同学四目相交。尽管我的眼睛几乎闭上，但我感到有一根笔直的透明丝线，连接起我们两人的眼眸。这也许就是命运的丝线，我这么想。

我在暑假期间搬进宿舍。我和同房的人很快就成为朋友。其中一人说自己的妹妹看得见，能代笔替我写信。我便拜托她的妹妹，寄信给风间同学。

我搬进宿舍后，终于安顿下来。宿舍每天六点半会点名，学校也有各式各样的规矩，不过老师和同学们人都很好。这里还有点字图书馆，让我很开心。我把从你手上收到的大象布偶，一直放在枕头旁边。我喜欢风间同学。

最后一句话让我犹豫了好几次，思考到底该不该写上去。不过室友们一直鼓吹「写啦」、「不写人家不会知道」，让我下定决心写了上去。

令人日思夜想的回信在两周后寄到，那是一封用米粒写成，只有五个字的点字信。

● —●—●●

—●—

—— —（我）

● —●●—— （也）

● ●●—●●（一）

—●—●—●

—●—

—— —（样）

● ●—

—— ●（唷）

他大概参考了我给的点字表。一粒粒黏贴米粒，想必很辛苦。

「我也喜欢你。」

我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米粒，感觉自己仿佛在作梦。然而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 我可能再也见不到风间同学了。

想到这一点，我顿时陷入茫然。

第一卷 16－20

16

「喝！哈！」

从店门口传来小风的声音。

本间纳闷小风在做什么，但因为他正在一边看着笔记型电脑上的资料，一边和工会的人打电话，所以没法查看确认。

电话结束时，小风跑了进来。

「爸爸，我也想学空手道！」

「令公子很有资质喔。」跟在后面进来的希子，面带爽朗微笑称赞。「我才教他一会，他就已经把平安初段学起来了。」

「平安是什么？」

受到夸奖一脸开心的小风问道。

「是空手道的一种架式喔。」希子回答。

「还有二段吗？」

「有啊。」

「教我！教我！」

「好啊，我下次教你。」

「大姐姐很强吗？」

「还行啦，毕竟我可是空手道七段。」

希子比出拳头，小风便发出一声「喔—— 」双眼亮了起来。「小风也是游泳六级喔。」他自豪地说道。

「好厉害！大姐姐我游泳就有点弱。」

「很简单，只要这么做就好了。」

小风示范换气的方法。

「嘿，小风。」

本间叫住小风。「爸爸接下来要谈工作，乖乖去二楼睡觉。你现在还在发烧吧。」

「咦，真的吗？」

希子露出歉疚的神情。

「说是发烧，其实只有三十七点四度，对小孩来说，应该接近正常体温。即使如此，幼稚园还是会来通知，请家长把小孩接回家。乖，上二楼去吧。」

「好—— 」

小风爬楼梯爬到一半，转头询问：「我可以看YouTube吗？」本间说好。

剩下他们两人之后，希子说道：

「原来本间先生有小孩呀。」

「是啊，他现在和我前妻一起住。」

「这样啊……」

希子显得有点尴尬，让本间觉得有点抱歉。

「其实会面的日子应该是星期四，不过他发烧时，我有时也会像这样接他。」

前妻今天似乎无法接听幼稚园的电话，所以园方才打给本间。前妻至今还没联络。

「状况感觉怎么样？」

希子指着中药特展询问。

「婴儿学步吧，毕竟才刚开始。」

本间跟着看向中药特展陈列区，答复希子。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三个特展也已经开始了，分别是作家访谈书展、游记书展、育儿随笔书展。本间还和希子分头做了手绘广告。用各种颜色的签字笔完成的手绘广告，让店内带点南国风情。每次摆上新的手绘广告，希子就会拍照上传到Instagram上。不愧是S出版社的帐号，照片有不少人点赞，让本间暗地里颇受鼓舞。

「下个星期三，中药的米原小鸠老师会来我们公司开会，之后我想带小鸠老师来这里一趟，可以吗？她说想看看实际销售的样子。」

「当然，请务必光临。」

「那到时我会再联络，让我们一起加油吧！也请小风多保重喔。」

希子露出特大号的笑容后离开。真是一个好女孩，本间不禁这么想。她活泼爽朗，又充满知性。现在对本间来说，她右脸颊上的瘢痕就像酒窝一样。本间想像了一下，要是像她这样的女性，能当小风姐姐的话，或是年纪相差较大的表姐，或是母亲……

下午四点刚过，前妻那边来了联络。

「我现在搭车过去，让小风准备好。」

二十分钟后，一辆计程车停在店前的狭小道路上。她从车内向小风招手。

「爸爸拜拜。」

小风有点寂寞地挥了挥手，搭上计程车。本间和前妻之间只有短暂瞬间的眼神交会。连句话也不说吗，本间闷闷不乐。

本间并不求她感激自己，但希望她至少道声谢。毕竟她才说了不要随便送礼物、随便做出承诺之类的话。

晚上的时候，本间收到前妻的LINE讯息：

「以后这种时候，请不要随便去接小风。我这边会想办法解决，也已经和幼稚园这么说好了。」

本间觉得这种做法实在说不过去，简单说，这并不是最为小风着想的做法。本间回复前妻的讯息：

「但是小风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不早点把他接回家的话，小风也太可怜了。反正我可以先关店再去，完全没问题。」

回复马上就来了。

「这是我家的方针，别多嘴。」

17

希子来信，内容是「我想向你介绍我家的文学编辑」。当电脑用合成音读出这句话的时候，阳子纳闷地偏了偏头。

「和我同时期进公司的同事里，有一个叫近藤诚也的男人。我通常用『近藤』或『你这家伙』来叫他。虽说同时期进公司，不过近藤重考两年，留级两年，还读了两年硕士，所以年龄是比我大六岁的三十三岁。最近小肚子开始变得明显（哇哈哈，可怜呐）。

「近藤是京都大学哲学系毕业，学生时代参加了著名的推理小说研究会。将棋也强到可以参加全国大赛。我们公司的人都在开玩笑说，他大概就是以我们公司每年只有一个的『怪人名额』入选的。虽然是个奇怪的关西知识分子，不过现在是文学编辑部的希望之星。他常常读英文推理小说的原文书。

「这个近藤呢，他读到前几天更新的阳子小学故事，似乎大为感动。他一直嚷嚷着说：『这个人很会写小说，求介绍！』下次的周四聚餐，我能带他去吗？他这个人有点烦人，但不是个坏人。

「如果你愿意见见他，近藤说想约在神乐坂的『GELATERIA THEOBROMA』见面，因为这家伙超级爱甜食。那家店确实蛮好吃啦。约个下午两点如何？虽然这样就要跳过一次午餐聚会，不过希望你考虑一下。」

阳子马上打下同意的回复。她虽然不觉得自己能写出多像样的小说，不过很乐意扩展人际圈。

到了约好的日子，因为餐厅的路有点难懂，所以希子到公寓来接阳子。

「谢谢你，希子。」

「我才要感谢你呢，谢谢你愿意抽时间来。近藤已经先到店里保住座位了，我们慢慢走过去吧。」

两人一狗迈开脚步。和希子同行，让安显得很开心。

「最近会很忙吗？」希子询问。

「完全不会。不过真是紧张耶，对方是你们出版社的希望之星，想必很优秀。」

「啊哈哈哈，敬请安心，他那人优秀归优秀，但也不过是个让人都想对他说『近藤诚也，你也差不多一点』的家伙。」

两人从大道转进小路，走进餐厅。

「啊，竹宫小姐。」

从座位起身的声音响起。「感谢你拨冗来一趟，我是近藤。」

近藤递出的名片背后有一粒粒的突起，让阳子不禁「咦」了一声。

「嘿嘿，你注意到了啊。我一听说可以和竹宫小姐见面，就准备了背面印着点字的名片。隔壁的东五轩町的印刷店有提供印刷点字的服务。」

「哎，什么什么？我也要一张。」希子伸出手。

「喏，拿去。」

「真的是点字耶。上面写什么？」

阳子噗哧地笑了出来。

「什么，是什么！快告诉我啦。」

阳子读出名片背后的字。

「近藤诚也，没法让你见见这位帅哥，实在非常遗憾。」

「你这家伙，竟敢厚颜无耻地撒谎。阳子，这家伙才不是什么帅哥啦。」

「啧、啧，」近藤摇了摇手指。「希子阁下，此言差矣，哲学家哈特曼可是也这么说过：『美丑的判断最终还是主观来着』。」

「哈特曼可不会一口关西腔。」

「好啦，站着说话也很奇怪，大家坐吧。竹宫小姐要点什么？我从昨晚就决定要点季节限定的圣代套餐，不过来到这边，这份决心却开始动摇了。简单说就是义式冰淇淋套餐也很令人难以取舍。如果上帝问我最后的晚餐要选哪一边，首先从存在主义的观点来说—— 」

「你先闭嘴一会。阳子，菜单上还有巧克力圣代、蛋糕套餐或巧克力套餐。巧克力圣代有堆得高高的鲜奶油和马林糖，蛋糕是普通大小，巧克力都是一口大小。」

「嗯，该选什么呢……」

阳子在脑中想像盛装的容器和上面的食物。有初次见面的人在场的话，阳子向来会选择比较方便食用的餐点。毕竟要是不小心出糗，或是表现出吃得不太方便的样子，就会引起对方关切。

「那我选巧克力套餐好了。」阳子说。

「了解。饮料要什么？」

「有大吉岭红茶吗？」

「有喔。」

「那就大吉岭红茶。」

「我要双球义式冰淇淋和义式浓缩咖啡。你的哲学难题烦恼完了吗？」

「我果然还是回归初心，选季节限定圣代好了。毕竟哲学家柏格森也说过『有八成的直觉是正确的』。」

「近藤先生真是博闻多识呢。」

阳子钦佩地说道，近藤才刚开口说「没这—— 」，就被希子打断。

「没这回事，这家伙说的话大部分都是随口乱说的，只有一成可信。」

「竟然直接打一折！这可不是关门大拍卖最终日的最后一小时啊。」

「基本上就是吧。」

「也太冷酷了吧。好啦，开场寒暄就到这边。我读了你对高敏感者一书的书评，以及你与风间同学之间的回忆，害我不禁掉眼泪。」

「哎？」

太意外，反而让阳子有点心生戒备。

自己的稿子是能让大男人落泪的故事吗？她寻思。

「其实我从小就喜欢少女漫画。我并不是说竹宫小姐写的故事很少女漫画，只是两者之间确实有共通的东西：盲眼的女主角、不睦的母女关系（欧美的话，大概就会设定成继母继女关系）、白马王子，以及一封情书（还是用米粒写成的五字情书！），这一切简直是完美的安排。能在短短篇幅内，巧妙地将元素融入故事，实在是深感佩服。」

「谢谢。」

听完分析，阳子终于能坦率道谢。她心中还产生一种新奇的惊讶，原来小说编辑会以这样的切入方式来看待故事。

「不过能看穿谎言，真是很厉害耶。」近藤说道。

「关于这点，」阳子应声。「我在某个地方读过，人的眼睛是非常复杂的器官。构成五感的器官所用的细胞，似乎眼睛就占了其中八成。不过视障者能将这八成的细胞用于其他方面，因此听觉，以及所谓的第六感会变得更加敏锐。而当人们撒谎的时候，声音可能会有所改变，产生有别于平常的分泌物，或是发出邪恶的脑波。」

「也就是说，竹宫小姐对这些的感应器特别发达？」

「大概是这样。」

「原来如此，令人信服的解释。」近藤回答。「容我切入正题，能请竹宫小姐重新修撰那两篇文章吗？我想请你把两篇故事写成一篇短篇小说，发表在我们家的线上版小说杂志上。」

把这两篇文章合成一篇小说？太过突如其来的提议，让阳子一时之间难以理解。此时希子从旁解围。

「文章本身应该不需要什么修改吧？」

「是的。」近藤点了点头。

「但就阳子的情况而言，就算是复制贴上的作业也很麻烦。不介意的话，就由我来合并两篇文章，再请身为作者的阳子来校订这份稿子，这样应该会比较方便。你基本上应该是想照时间顺序来推动故事吧？」

「没错。」

「那文章就大致上保持不变，把现有的两篇作品，依照时序安排情节，改写成一篇短篇小说。这项工作能交给我吗？」

「我明白了。在那之后，再由我来修订就好了吧？」

「是的，」近藤回应。「如果再追加一点描写，应该能改写成一篇三十页稿纸的小说。接下来，我也有在考虑请竹宫小姐再写几个短篇，最终整理成一本短篇集。」

「短篇集……」

对阳子而言，这个提议简直犹如捕捉地球另一端的云朵一般飘渺。

「当然，这并不是马上就要进行，而是一个中程的目标。不过竹宫小姐本身有才华，应该还有不少可写的故事。有什么人物或事情，曾经给你留下深刻印象吗？」

「印象深刻的人物或事情……」

「这个也不用现在急着想，可以花时间慢慢回想。」

「我明白了。」

关于工作的话题就到此告一段落，三人开始享受甜点。

近藤大谈他学生时代的趣事，说起他喝醉之后，跳进京都木屋町水深仅三十公分的河里，受了要治三周才会好的伤；或是将棋的棋子一个个不见，只好用十元硬币或安全别针代替，搞到最后，棋盘上一堆杂物，让人看不出来到底是在下什么棋。阳子扬声大笑，但在她脑袋里的某个角落，她还在思考刚才给她的课题。印象深刻的人物或事情……

「帮你再倒了一杯，请用。」

希子替阳子将大吉岭红茶倒进茶杯。

「谢谢。」

阳子拈起一块巧克力送入口中，用大吉岭红茶润了润喉。把茶杯放回碟子上之后，阳子向两人开口：

「其实那个故事之后，还有下文。」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反问。

「我在高二那年的夏天，再次遇见了风间同学。」

近藤发出放下汤匙的声响。

随后传来他压低声音的语声。

「您果然还有藏招啊，愿闻其详。」

18

本日「中药时光」的米原小鸠老师大驾光临！

下午四点起的前五位客人将提供免费诊疗。

本间将希子用电子邮件传给他的传单印出来，张贴在店门外。

快到四点的时候，希子和小鸠老师到了。

「欢迎光临，我叫本间。抱歉，店面很小。」

「你好，我是米原。哦，你是摆在那里呀。」

小鸠老师简单打过招呼，便大步走向中药特展区，步伐敏捷得完全不像七十六岁。根据本间事先看过的个人资料，小鸠老师年轻时曾经当过芭蕾老师。她直挺的背脊也许有这层缘故。

「这样跟书摆在一起，感觉很不错呢。」

她说话的语气也很爽朗直快。

「不少人都是书和食品两边都买。」本间回复。

「哎呀，是这样吗。我在长野的松本也开了一家中药店，我也想像这样在店里摆书，你能寄个几本给我吗？」

「一套就好了吗？」

「嗯，暂时先一套。」

「我会尽快整理寄出。」

「麻烦你了。好了，本间先生，是吧？」

小鸠老师郑重其事地念出本间的名字，认真注视着他的脸。她的眼神看起来像是在进行整体观察，同时凝视着细节，又像反过来。

「伸出舌头。」

本间吐出舌头。

「有睡眠不足的问题呢。」

「看得出来吗？」

本间有点吃惊。

「舌头是能反映出内脏状态的镜子。接下来，换指甲给我看。」

本间伸出双手。

「你有纵向细纹呢，啊哈哈。」

啊哈哈？小鸠老师无视充满疑问的本间，接着替他把脉。她把了一会脉，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放开本间的手。

「你有气滞的问题。你的气血不太顺，以现代的说法，就是自律神经失调。大概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像是压力。」

那是当然，毕竟就在前几天，本间终于收到前妻联络，表示她的未婚夫已经正式决定调职到美国，时间就在四个月之后。

「压力分两种：分别是心火和肝火。前者是无法达成愿望的压力；后者是人际关系等引起的压力。每个人当然都会有这两方面的烦恼。不过以你而言，还要再加上饮食习惯不良，导致情况恶化。你是不是老是只吃冷冻食品之类的现成食物？」

「正如您所说。」

「你应该多吃米饭，最好每晚都用电子锅煮好稀饭，第二天早上起来吃。米就是天然的药材，稀饭就是药膳。因为减糖减肥法把米饭视为敌人的说法，根本就是亡国论。」

「只要稀饭就好吗？」

希子代替本间提出问题。

「再来只要吃些山菜就好了。不是有说法是『春天宜苦』吗？楤木芽、蕨菜、山独活和款冬花茎，这些在一般店家都买得到。稀饭可以撒上黑芝麻和木耳，不论哪个都是超级食物。也要记得喝现在摆在店内的花草茶，这样应该有助于改善状态。」

「我知道了。」

本间顺从地点头。

「话是这么说，不过其实没打算付诸行动吧。」

小鸠老师仿佛看透他的心思，开口说道。

「我劝你还是照做比较好唷。说白了，你的心已经喀擦地骨折了。试着想像一下，你的心伴随着清脆一声折断的样子。」

本间试着在脑中想像出自己的心。不知为何，这种时候脑中浮现的往往是心脏的样子。他想像心脏拦腰折断的样子，有够痛。本间觉得那幅景象已经浮现在自己脑海中，扭曲着脸报告：「我想像了。」

「病由心生，不改的话，每天都会很难受喔。」

「我明白了。」本间嘴上虽然这么回答，不过书店销量持续下降，小风要去美国，自己弄个不好，说不定就要孤独终老。每当这些事情浮上心头，不知如何是好的本间就会涌起想要撞墙的心情。

小鸠老师卷起袖子，发号施令：「好了，请客人过来吧。」

第一位客人大概是住在附近的主妇，她不时会来店内买中药调理包。

在狭窄的走道上拉出折叠椅，开始诊疗之后，场面没两三句话就热络了起来：「你有月经不顺的问题呢。」、「好厉害！怎么看得出来呀？」不好继续听她们讨论女性疾病的问题，本间只好打开笔记型电脑，避免她们的对话传入耳中。

过了一会，前五名的诊疗体验券就全数分发完毕，五位客人都是女性。小鸠老师迅速替她们做出诊断，遇到有人问问题，也当场回答解惑。希子不时会拍下现场的样子，上传到Instagram。

诊疗全数完成，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小鸠老师丝毫不见疲态，想来是内心也充满年轻活力的关系。

「辛苦了。我们吃饭吧。」

在希子的提议之下，三人一起走在神乐坂的街上。

此时正是街道准备换上夜晚妆容的时刻。结束一天辛勤工作的人们，带着兴奋的神色，快步走向目的地的餐厅。对美味料理、用心服务，以及一晚谈笑时光的期待，就像泡泡一样，让整个神乐坂处于轻飘飘的气氛之中。

「往这边走。」

两人被领到一间名为「松子」的韩国药膳料理餐厅。这是一间隐藏在石板路巷弄间的独栋餐厅，可说是充满神乐坂的风情。据说一天只接待三组客人。三人脱下鞋子入内，被带到榻榻米上的一张桌子前，感觉就像到朋友家里作客。

料理一律都是套餐。首先上桌的是一口分量的白芝麻粥，宛如柔稠浓汤的口感，据说对肚子很好。

接着上桌的是一道名为九节板的料理。要自己拿薄饼，把漂亮地盛在盘中的九种配料包起来吃。据说原本是宫廷料理的一种。

「这些配料是根据阴阳五行说呢。」小鸠老师说道。这么一说，配色上确实是金木水火土，色彩十分鲜艳夺目。

接着又是一道道料理上桌，调味高雅细腻，跟本间所知的韩国料理截然不同。本间也仿效另外两人，没点酒来喝。

「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本间出声询问小鸠老师。

「你刚才看着我的指甲，笑着说『你有纵向细纹』。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哎呀，真是抱歉。」

小鸠老师用手掩住嘴角的笑容。

「指甲的纵向细纹表示老化，横向细纹表示压力。以你的情形来说，很多地方都显示出老化和压力的影响，让我想着『这可真是问题缠身呀』。到底什么事让你压力这么大？」

小鸠老师问得太过轻松随意，让本间不禁脱口回答。

「其实我可能很快就要见不到我五岁的儿子了。我前妻要再婚，他们要搬到美国去……」

「这样啊，原来小风要去美国吗。」

希子露出难过的表情。

「哎呀，你也认识吗？」

「嗯，虽然只见过一次，不过真的是个很可爱又讨人喜欢的孩子。」

「现在正是可爱的年纪嘛。不过，作为养大两个小孩的过来人，我想给你一个建议。」

小鸠老师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开口说道：

「不要把小孩当成自己的人生意义。大部分的父母都误会了，小孩不是为了父母而活，而是为自己而活。父母身心健康出状况的话，只会拖累小孩而已。因此你要做的事情，就是让自己的身心保持在正确的状态，好好经营店面，这样最终也是对你孩子有好处。反过来说，这也是你唯一能为孩子做到的事情。小孩就算没有父母，也能够茁壮长大，这点我挂保证。」

小鸠老师说的恐怕是对的，本间心想。

就算是自己，也不想过只以小风的成长为生活意义的人生。他当然不想拖累小风，不过本间还是难以压抑希望至少每周见一次面的想法。要把小风带到自己伸手遥不可及的地方，实在是太过分了……

最后一道菜是人参鸡汤。汤里除了加进店名的松子，还有红枣、高丽参、糯米和鸡肉等。简直是渗透五脏六腑的美味。

「感谢招待。」

大家悠哉地喝完茶，走出餐厅。

神乐坂的夜风吹拂在因为药膳而暖和起来的身体上，感觉很凉爽怡人。本间和小鸠老师并肩走在被洒水打湿的石板路上。

这条小路简直就像迷宫。

从前方近乎直角的转角处，突然冒出两位老先生。

「好险。」

本间等人靠到墙边让路，对方也侧身让出一半道路。

「啊，老师！」希子从背后扬起声音。

「哦，晚上好啊。」年纪看起来比较大的老先生应声。看来这两人似乎是希子认得的作家和编辑。

三人就这样寒暄了起来，于是本间和小鸠老师先慢步走向主街方向。当墨色的木板墙映入眼帘时，洋溢古香风情的情景，令人觉得下一刻就会有正要赶往宴会的艺妓，匆匆踩着小碎步出现。

绕过转角的时候，小鸠老师突然开口：

「你最后一次做健康检查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是我还在公司当上班族的时候，所以应该是六、七年前。」

「这样啊……」

小鸠老师难得显得有点吞吞吐吐。

「问健检的事情是怎么了吗？」

在本间的询问之下，只见小鸠老师垂下视线回答：「你说不定有不太妙的病，早点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

19

当时是高中二年级的暑假。

我在市立图书馆读书，图书馆的冷气强到即使我披着针织外套，也还是冷得不得了。我蜷缩起身体，忘神地注视着和服的照片。

「不好意思，请问你该不会是竹宫阳子小姐？」

从我的头上，传来男生小心翼翼的话语声。

「呃，对，我是。」

我连忙抬头往上看。

「果然是竹宫啊。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学时跟你同班的风间。」

「咦—— 不会吧！风间同学？」

我猛然站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真的耶，是风间同学。你的声音变了，我都认不出来了。你长高了。」

「这是什么感想啊，听起来有够像很久没见的亲戚阿姨。」

风间同学静静地笑了。尽管他已经成长为眉目清朗的少年，但是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有孩提时的痕迹，让我感到有些安心。

「你现在眼睛看得见？」风间同学有点顾虑地询问。

「嗯，虽然只看得到一点。大概在国中二年级结束的时候，眼睛开始看得到光，变得隐约能看到文字。」

「太棒了，原来也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医生也吓一大跳，说『从未见过这种事』。」

「是说你身上的制服，是滨中的制服吧。」

「对，我现在是去普通的高中。你呢？」

「我是读鹤中。你常常来这边？」

「嗯，毕竟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失明，想趁现在多读点书。」

「你喜欢看书？」

他的声音带着找到同好的喜悦。我出声回答：「嗯，喜欢。」

「你刚刚在读什么？」

我回说「这个」，让他看我正读到一半的白洲正子的《日本之匠》。「没看过。」风间同学歪着头回答。

「作者四处走访木工或是织染的工匠，采访他们并写成文章。书上还有刊载照片。我刚刚在欣赏织染工匠志村福美女士染出来的和服。实在是美丽到令人心醉。」

「哪一件？」

「这个。」

风间同学探头看向彩色印刷的照片。「哇，真的好漂亮。」他这么说道。

「这种叫做草木染，是用植物熬煮萃取出的染液为丝线染色。」

「什么，植物能萃取出这么漂亮的颜色？」

风间同学再次低头研究起照片，然后抬起头，开口说道：「话说你吃过午餐了吗？」突然改变的话题让我噗哧一笑。我回答他还没。

「要一起吃吗？」

「嗯，好啊。我有带便当来。」

「那你等一下，我去买个面包。」

听着朝小卖店一路远去的脚步声，我不禁安心一笑。回到这个城镇的时候，我虽然曾经不经意地想起风间同学，却从未想过能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我们去了中庭，在里面数来第二张长椅上坐下。脚下是茵绿的草坪，从草坪边缘的树林传来响亮蝉声。正面看得到时钟。在我们和夏日的阳光之间，没有任何遮蔽物。炎炎日光熨在手臂上，对冰凉的肌肤来说，反而刚刚好。

「你想喝哪个？」

风间同学递出两瓶宝特瓶饮料让我选。他刚才连我的份也买了。我选了午后的红茶，风间同学就替我打开瓶盖，再稍微转起瓶盖递给我：「请用。」

「谢谢。」

长大后风间同学的温柔贴心，让我感到欣喜。我们吃起午餐后没多久，风间同学就开口问：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待会还要参加委员会，会去学校一趟。」

「所以你才穿制服啊。不过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是将来的学校。」

「啊，是问这件事啊。」

我停下筷子，陷入思考。说起高中二年级的夏天，积极的学生已经开始为考试准备，悠哉的学生也因为周围开始准备而焦急起来。

「嗯—— 大概看我的眼睛状况吧。假如视力改善，也许就能有更多条路可走；如果恶化，就要再回到盲人学校。」

「还可能恶化吗？」

「完全可能。」

「这样啊，你真的老是在转校耶。」

风间同学不经意一句话，戳中我内心深处。模糊暧昧的自己仿佛被一语道破真面目。

「这么说起来，儿时起听到大人跟我说『你总有一天会完全看不到』的时候开始，我从小到大，的确总是抱着转学生的心情。」

「总觉得……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你完全没错。我反而一直以来都很感谢风间同学。」

「咦？为什么？」

「你让我在普通的小学，有了美好的回忆。」

「啊，这样啊……」

「当时真是多谢你了。」

我向风间同学低头致谢。

「不用客气。」

风间同学也低头回礼。

我想趁势询问风间同学，问他还记不记得在自然教室走廊尽头的事情，以及那封用米粒写成的情书。不过我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要是他回答「有这么一回事吗？」，就会给回忆留下伤痕。当年的回忆虽然是和风间同学在一起的时光，但我才是回忆的持有者。

「说起来，风间同学喜欢什么书？」

「现在的话，应该是民俗学。」

「民俗学……」

我分不清民俗学和民族学的差别，一心以为风间同学是对非洲的马赛族，或是亚马逊的原住民感兴趣。因此听到他在谈话间提起柳田、折口或南方等名字，也完全没想到民俗学者，只觉得听起来就像咒语一样。不管怎么说，长大后的风间同学，长成一位爱好读书的少年。

「竹宫为什么会拿那本书？」

「我最初是喜欢江国香织和吉本芭娜娜，把她们的书都读完之后，开始对更久以前的作者感兴趣。于是我就开始读起田边圣子、有吉佐和子和宫尾登美子等人的作品，现在正好读到白洲正子。」

「真的，读书就是会一路往回追溯。」

风间同学认同地连连颔首。我们接着开始列举书名，讨论起两人至今为止读过的有趣书籍。风间同学的读书量远远超过我，接二连三地举出我没听过的书，还一一说明。不过他也会把话题抛给我，询问我：「我没怎么读女性作家的书，还有推荐什么作家吗？」

纯白的云朵，碧绿的草坪，绵延不断的蝉声。

我们在蕴含着喜悦的夏日时光中漫天说地。迟迟不落的太阳就像关店时间已到、仍不吭一声的店长，温柔地在一旁守望着我们。我对漫长的夏日怀着深深的感谢。

暑假期间，我几乎每天都到图书馆，风间同学也常常会在补习班没有暑期辅导课的日子出现。

在那些日子里，我们并肩读书，一起吃午餐。我们两人都还没有自己的手机，因此在分开时，就会顺口告知对方下次见面的日子。

随着我们愈来愈熟稔，风间同学在中庭的长椅上这么告诉我：

自己没有能称为好友的朋友，也不会特别想要。人生的这个时期应该要拿来读书才对。偶尔和同学去麦当劳的时候，内心的另一个自己就会无聊地看着一切，满心想要尽早回家看书。这个城镇太过无趣，想要快点考上大学去东京。老旧音乐或是诗歌，时不时会让自己莫名感动……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个性温和稳重的风间同学，竟然有这样的想法。同时也为了风间同学愿意对自己敞开内心，而感到高兴。

某一天下午，我们又凑在一起读书，结果傍晚下了一场骤雨。我不禁一阵忧郁。

—— 真讨厌，鞋子又要湿掉了。

尽管看得到东西，但我的视力还不足以看清水洼。结果坐在身旁的风间同学，仿佛看透我的想法，向我提议：「今天我送你吧。」

我们等到雨停，一起出了图书馆。

沿着河岸走在堤防上，空气中飘散着夏天湿润的氤氲草香，雨后麻雀的啁啾鸣唱传入耳中，因为骤雨变得凉爽的晚风抚过我的脸颊。

我抓住风间同学的手肘，让他领我前进。走在我半步前的他，为了让路给我，自己跳过一个又一个水洼，某种情绪就会像热腾腾的汤一样，温暖我的胸口。

—— 此时此刻，说不定就是我人生最棒的一刻。

眼下的情境幸福到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以法式菜名的风格来说的话，大概就叫做「雨后堤防路佐风间同学的手肘」。

另一方面，我的脑中也闪过「要是我有导盲犬，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的失礼想法。我的大脑完全在大唱赞美歌，陷入胡言乱语的状态。

「这样鞋子不会被水洼弄湿了，谢谢。」

当我坦率地表达感激之情时，风间同学显得有些惊讶地表示：「眼睛看不到的话，生活中还真是有很多敌人。」

「是呀，真的很多。」

我回答道。「飞快经过的脚踏车很可怕，随意停放的脚踏车也很可怕。走在车站月台上都要冒生命危险。去超市买东西，找零也可能被人占便宜。我还曾经在和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被人偷摸胸部。」

「真的假的？」

「真的。但你还记得儿玉同学吗？」

「儿玉……」风间同学思考片刻后，带着一点嫌恶地回答：「哦，那个家伙啊。」

「他的谎话最让我最害怕。」

「那次真的是很过分。」

「说谎的人很恐怖。」

「嗯。」

「说谎的人很恐怖。」

风间同学停下脚步，笑着问我：「你为什么要说两遍？」不过不等我回答，他就开口这么说：「我不会说谎。」

「真的？」我反问道。

「嗯。」风间同学点了点头，像是要把一字一句刻在我的心上地缓缓开口：「我、不会、说谎。」

我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这个人说不了谎。我的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股冲动，想用自己的怀抱，温暖眼前的少年。如果我不由分说地抱紧他，不知道他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他会愿意给我一个吻吗？

再次迈开脚步，过了十分钟，我哀伤地开口：

「我家公寓到了。」

「这栋叫常盘公寓的大楼吗？」

「嗯。」

「你住几号？」

「一○三。」

按下门铃后，母亲从门后出现。

「哎呀，这该不会是风间吧？」

我向母亲说过我们在图书馆相遇的事情，母亲马上就认出他。

「你好。」

「你真是长大了，快进来坐坐。」

「没关系啦，谢谢。」

「不用客气，进来喝杯茶嘛，别那么硬邦邦的。」

母亲身上传来演戏时的味道。其实她并不想被人看到家里狭小凌乱的样子。

「没有啦，我待会真的还有事情。」

「这样啊。那下次有空的时候，再过来坐坐喔。毕竟你可一直是我们家的英雄。」

母亲再次吐出谎言。

我的十七岁生日到了。

「我想买洋装，你能陪我逛街吗？」

我询问风间同学，他二话不说便答应。我事前反复推敲台词，想了好几天，就连声音语气也练习了好几次，没想到他爽快答应，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下一个假日，我们两人搭上电车，出发前往位于终点站的丸井百货。附近的高中生大多是在这里买衣服。

我们逛了几家店，却一直找不到心仪的洋装。于是我便吐出另一句练习多时的台词：

「我已经不知道该选怎么样的衣服了，不如风间同学帮我选吧？就选你认为我穿起来好看的洋装就好。」

「我对女生的衣服不熟。」

起初风间同学一口拒绝，态度坚决得让我有点意外。

「拜托通融一下嘛。」

「不要，我真的一窍不通。」

「你挑我就买，事后也绝对不会有意见。」

「我真的不懂。」

风间同学态度顽硬，不过我也不肯轻言放弃，转而采取哀兵政策。

「求你了！」

我双手合十恳求，但对手丝毫不为所动。

「我觉得选衣服还是要花时间，慢慢找出自己想要的比较好。」

「哎—— 拜托嘛。」

「就说没办法了。」

看似开玩笑，实则认真无比的抗战，就这样一来一往地持续着。

最终风间同学可能看我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出于同情，终于正面答复。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交给我吧。」

「太感谢了！」

其实我是想知道，风间同学是否喜欢我的外表，以及他会希望我穿怎么样的衣服。风间同学愿意替我选衣服的话，我觉得自己就能从中得到问题的答案。

我们来到交棒后的第二间店。

「哦。」风间同学低呼一声，拉着我的手，大步走进店内。

「这件怎么样？」他拿起一件没什么装饰的白色洋装，材质大概是棉的。

「这件适合我吗？」

「我这么觉得。」

「我可以试穿这件吗？」

我向女性店员询问，在她的帮忙下，在试衣间换上洋装。

「哦哦，这件很适合你喔。」

受到店员声音的鼓舞，我拉开布帘。只听风间同学发出一声「喔—— 」。

「怎么样，好看吗？」

我全神贯注，化身测谎机。

「嗯，很好看……」

嗯，声音虽然小得像蚊子，不过听起来没在说谎。

「那我就选这件。请问这件多少？」

店员告诉我的金额比我预想高，完全超出我的预算。我还在想该怎么办，就听到风间同学从旁说：「不够的部分我来出吧。我今天刚好多带一点钱。」

「不行啦。」

「没关系啦。」

「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尽管这么说，但我真的很想要这件洋装。这件洋装是风间同学觉得很适合我，替我选的洋装，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仅此一件。

「现在因为有在做特价，便宜了不少。这是店内最后一件了。」

我在店员这句推销下投降，同意由风间同学帮我出不足的金额。

店员替我包起洋装时，笑眯眯地说：「你有一个好男朋友呢。」我们两人只是模棱两可地微笑以对。距离男朋友还差一步—— 不，我觉得应该只剩半步的距离了。不知道风间同学又是怎么想呢？

接下来我们到美食街吃义大利面，拍了大头贴当纪念，又晃进了书店。两人并肩找书的时候，风间同学突然开口问：

「你读过《挪威的森林》吗，竹宫？」

「有啊。」我回答道。在盲人学校时，一位叫小濑的女大学生来教育实习，结果在大家死缠烂打的央求下，替大家朗读《挪威的森林》。

「感想如何？」风间同学询问。

故事很有趣，不过首先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小濑困窘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每当小濑念到「这样」或「那样」的情节，大家就会一阵嘻笑鼓噪，要求小濑详细解说。

「很有趣喔。」我一边回想当时的情景，笑着回答。

「这样啊，那我下周也来读读看好了。」

搭电车回去时，风间同学表示「天色暗了」，一路送我到公寓。从开始到结束，这一天我都一直抓着风间同学的右手肘。

暑假一结束，我和风间同学见面的机会便急遽减少。

十二月是他的生日，我决定为他编一条围巾。我本来就擅长编织，即使无法做到像「草木染和服」的程度，我也想替他编织出一条独一无二的围巾，表达我的心意。

首先是选颜色。

我把我和风间同学一起拍的大头贴，拿给我的高中好友友美看。

「你觉得哪个颜色比较好？」

我向她征求意见。这叫相借「一眼之力」，是盲人学校的学生有了喜欢的对象时，经常使用的一招。能相借眼睛的对象，当然仅限值得信赖的明眼人好友。

在这一点上，友美是完美人选。她的个性开朗又温柔，最重要的是她率真不说谎。我没办法分辨出风间同学的头发、肌肤及眼睛的细微颜色，所以需要友美的眼睛来助我一臂之力。

「嗯……」

友美瞪着大头贴好一会。

「我知道了！应该是冷色系吧！我认为他适合明亮一点的深蓝色。」

我们接着到车站前的汤泽屋买毛线。友美帮忙挑选的颜色，正是明亮的深蓝色。我把毛线举到明亮的灯光下，仔细观察。毛线的颜色宛如夏天的深邃大海，或是迟暮时分的天空，是非常美丽的颜色。

我着手编织围巾。虽然被母亲说是「常见又无趣的颜色」，但我并不以为意。我务求正确地一针一线钩织毛线，完全忘了时间的流逝。

围巾成功赶在生日前织好了。

我请友美帮我打电话到风间同学家。

「喏，风间同学接电话啰。」

我从友美手上接过电话。

「我有东西想给你，你能到图书馆门口来吗？」

听到我的请求，风间同学说好之后挂断电话。我独自前往图书馆，顺利亲手把围巾送到风间同学手上。

隔天，我请友美去麦当劳喝奶昔，报告昨天的事情。

「哦，有成功送出去，很好啊。」

友美听了之后只是随口回应，她此刻似乎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情。「比起这个，你听我说啦。从这个寒假开始，我也得上补习班了。终于要开始面对考生生活了。」她发出悲叹。她要上的补习班跟风间同学同一间，这地区想考四年制大学的高中生，大多会在那里补习。

我的升学计划目前依然悬而不决。我的视力虽然还没差到需要回盲人学校，但也不足以让我和一般人站在相同起跑点上。

我将来想拥有一份普通的工作，最好是教育或书本相关的工作。为此，我想就读一般大学，攻读日本文学。我不曾把愿望说出口，毕竟眼睛的事还很难说，学费也令人烦忧。

寒假结束，友美跑来我的座位告诉我：

「风间同学很宝贝那条围巾喔！」

她在寒假辅导课上见过他两次，每次都看到他围着围巾。自从那次见面，我就没再收到风间同学的消息，所以听到友美的回报，我开心得不得了。

我下一次见到风间同学，是在……

—— 写到这里，阳子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像这样没完没了地交代自己高中时期的往事，又有什么意义呢？希子和近藤会想要这样的故事吗？这个想法一浮现在阳子脑中，她就觉得此刻笔下的故事实在无趣透顶。

因此阳子决定用副本的方式寄信给两人，并随信附上目前稿子进度。

「虽然还没写完，不过目前的感觉还可以吗？我写着写着，突然不太确定……」

不到一小时，阳子就收到回信。

第一封回信来自近藤。

「简直乱有趣一把呀！完全比上次听到的大纲还要精采。海明威也说过：『一个人写出的文章，如果远胜于他道出的内容，便代表他是一位一流的作家。』要我付钱也行，求你快点让我看到后续吧！」

希子也回了信。

「故事写得非常精采。以我个人而言，我喜欢那句『长大后风间同学的温柔贴心，让我感到欣喜』。风间同学帮你打开宝特瓶瓶盖，雨后送你回家的地方，都让人怦然心动。两人一起买洋装的部分也很棒。这是一篇很出色的作品，请充满信心地写到最后。衷心期待完稿。

「附注：方便的话，明天傍晚的时候，我能到你住处一趟，把安的中药狗零食拿给你吗？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有事不在的话，我就把零食放进信箱，请说一声。」

阳子读过两人回信，觉得大受鼓舞，有如得到千人鼓励。她立刻涌起想继续写的心情，打开文书处理软体，觉得自己仿佛可以一直这样写下去。

20

本间去做了身体检查，还加做各种癌症检查。检查的费用不算便宜，不过这也莫可奈何。反而是支付这么一大笔钱之后，还得提心吊胆度日，直到检查报告出炉，这才让本间感到愤慨。

自己今年才四十岁，本间以为应该要再等个十年，身体才会开始出状况。不过小鸠老师一下子就看出本间身体的各种小毛病，她的诊断想来不会出错，自己的身体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他坐在柜台，思考最坏的情形。如果一年后，自己就会离开人世，自己应该怎么渡过这段时间？

自己没有应当携手共度的家人，也没有无法抽身的工作。如果说起作为一个父亲，是否有无论如何都想传达给小风的讯息，本间也想不到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本间叹了口气，望向书架。

这里有各式各样的书：宣扬诸行无常的宗教书籍、主张万物流变的哲学书籍、讲述宇宙一百三十八亿年的历史，让人领悟人类的存在多么渺小的科学书籍、描述家庭与工作两失的男人放手一搏，绝地大反攻的书籍。

不过不论哪一本，在这一刻都显得缺乏说服力。

三十岁过了一半，本间的人生观便开始转动指针的方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有的只是偶然、变动与熵的不确定性，命运、正确解答或目的，不过是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幻想而已。如此一来，才能毫无矛盾地说明一切。虽然本间同时也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能踏上老年的阶梯入口，也许指针又会转向不同的方向……

本间整个上午都像是生根似地坐在柜台，思考着这些事情。

中午的时候，他又整理出三个特展。

自杀作家书展　北村透谷、有岛武郎、三岛由纪夫、太宰治、田中英光、芥川龙之介、原民喜、川端康成、牧野信一、海明威、维吉尼亚·吴尔芙、雷纳多·阿里纳斯

LGBT作家书展　三岛由纪夫、折口信夫、菊池宽、汤玛斯·曼（Thomas Mann）、尚·惹内（Jean Genet）、尚·考克多（Jean Cocteau）、威廉·萨默塞特·毛姆（William Somerset Maugham）、楚门·卡波提（Truman Capote）、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葛楚·史坦（Gertrude Stein）

前科作家书展　安部让二、尚·惹内、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yevsky）、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

下午时分，希子来到店里，发出感叹：「哦，又是一批主张很强烈的特展呢。」她拍下照片，当场上传到Instagram。

「是和人见面回来吗？」本间询问。

「是的，有一位书评家住在附近。之前小鸠老师不是有给中药的狗零食吗？我就是拿去给她家的狗狗。」

「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吗？」

「其实我目前请那位书评家挑战写小说，所以带狗零食过去，也是顺便替她打气。那位书评家其实眼睛看不到。」

「咦，看不到的书评家？」

「真的是让人很吃惊吧。不过她的文章写得非常好。」

「我也能读读看吗？」

「当然了。她小学时代的故事已经更新在网站上了，我把网址传给你……好了，我发过去了。续集的高中篇在这几天应该也会更新在网站上。说起来，今天是本间先生要接小风的日子吧？他大概几点到这边呢？」

「五点左右。」

「那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我可以教他平安二段吗？我之前跟他约好了。」

「当然了，不过工作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那我五点左右再过来一趟。」

希子离开后，本间开始思考下个书展的手绘广告。他才拟了几版草稿，时间就到了。他出门接小风。

「之前的大姐姐说要过来继续教你空手道。」本间这么告诉小风，小风就跳起来，欢呼一声：「好耶！」他真的跳到两脚都离地飘在空中。

五点左右，希子空着手来了。

「小风，你准备好了吗？」

「嗯！」

「我可以带他到白银公园吗？」

「当然可以。」

白银公园是这一带最大的公园，有很多游乐器材。

本间目送两人出门，泡了中药特展的茶。在等待茶叶泡开的时间，他点开希子先前告诉他的网站。

「哦，S出版社还有在做这种东西啊。」

本间第一次看到网路版的小说杂志。

「嗯，就是这个吗。」

希子说的，似乎是一位叫做竹宫阳子的书评家写的短篇小说，内容是她的童年故事。旁边还打上宣传标语：「盲人书评家的小说出道作！」

本间点下连结，开始阅读内容。

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第一卷 21－25

21

升高三的春天，我的视力又开始变得模糊。

「我就知道」的想法浮上心头，不过我没有时间失望。我已经十七岁了，面临差不多该决定自己人生方针的时期。

该封闭一点，还是开放一点？

该保守一点，还是大胆一点？

该往西去，还是往东去？

「我将来想从事社会福利相关的工作，所以大学我想考东海地区的盲人学校。」我这么告诉母亲，只听母亲这么回答我：「随你高兴吧。」

入学考试要用点字读题和答题，我马上开始点字的复健训练。虽然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回感觉，不过当我的指腹变硬时，我已经能用和以前一样的速度阅读了。

我很快就接受了自己今后只能用点字读书的事实。我在这两年间能用眼睛阅读，已经是神明的恩赐。我告诉自己，先前的我只是在兜风途中去风景优美的观景台稍作停留，如今不过是要回到原本的路线而已。

让我迟迟难以接受的，是每天早上的「仪式」又回到了我的生活。

「看不到的你，活过今天一天的意义何在呢？」

眼睛看不到之后，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我都得对抗这道声音。有些日子，当我状况不佳的时候，难以战胜声音的我还会抗拒起床。

午休时间，友美跑来我的座位告诉我：

「风间同学说他星期四放学后会到市立图书馆一趟。他还跟我说『请帮我跟竹宫说一声』，想来应该是想见阳子吧？因为我跟他讲了你眼睛变差，他好像很担心。啊，抱歉，眼睛的事情应该可以讲吧？」

我带着大大的笑容点头。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风间同学了，能透过友美收到他的讯息，我非常开心。

到了下个星期四，我在图书馆读着点字的参考书等他，当年小学的事情突然袭上心头。冰凉、寂静的阴暗空气。当时我也是在自然教室尽头的走廊上，等待着风间同学。

叩叩。

从图书馆的门口，传来皮鞋的脚步声。脚步声时而转弯，时而停下，走到某一处之后，笔直地朝我走来。

「竹宫，好久不见。」

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要不要到外面走走？」

我们走到中庭，在从里面数来第二张的长椅上坐下。

「听说你的眼睛又恶化了？」

「嗯。」

「你现在还能看到多少？」

「嗯—— 还不到一片漆黑。接近隔着木格子纸门，注视冬日午后阳光的感觉吧。」

「能看得到形状吗？」

「没办法。」

「那书呢？」

「只能回去看点字了。」

听到我的回答，风间同学陷入沉默。别这样，我在心中暗想。此刻别对我说出温柔的话，我怕我可能会哭出来。

我很开心风间同学关心我，但同时为此痛苦。痛苦的同时，却又感到甜蜜。感到甜蜜的同时，心中又涌出悲哀。我不想让风间同学看到我掉泪，所以拜托，千万不要——

风间同学对我的担忧一无所觉，依旧保持沉默，随后开口说道：

「你现在在读什么书？」

这个问题宛如蓝天一般明亮开朗，我立即受到鼓舞，急切地回答：「志村福美的《一色一生》！」

「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看过和服的照片吗？《一色一生》就是那件草木染和服作者的散文集。颜色的世界真的很深奥。作者志村女士在熬煮各种植物，萃取色彩，替丝线染上颜色的过程中，意识到植物的生命正体现在这些色彩上。『我们其实是领受了花朵的生命。』志村女士这么说，让我大受感动。而且读过这本书后，我喜欢上了蓝色。蓝色在植物染料之中，也是特别神秘美丽的颜色，而且制作难度比较高。因此唯独制作蓝色染料时，会说是『建蓝』。」

「建造蓝色吗，真是很棒的说法。」

「对吧？」

我更加眉飞色舞地说下去。

「从水边的透明浅蓝，到深海的绀蓝，蓝色有无限的渐层变化。建蓝就像是养育小孩，会显露出染织者的人格本质。蓝色的命脉在于清凉感。以前的人若要染蓝色，似乎会一边祈祷，一边染色。」

我一边说着，心情逐渐被染成明亮的蓝色。风间同学或许还没注意到，但我送他的围巾也是蓝色的。我在无意之间，将蓝色致赠给他。

我透过这本书，深深感受到日本自古传承下来的色彩魅力。据说日本有四十八种棕色和一百种灰色。拥有像时雨鼠、路考茶这样充满意趣风致的名字的，究竟会是怎么样的色彩呢？只是讽刺的是，在我对色彩世界深深着迷的同时，我的双眼即将失去色彩。

「风间同学又在读什么呢？」

我反问道。

「我在读这个。」

风间同学拿出一本书，放在我的手上。书本隐约传递出一股暖意。

「这本是冈茂雄的《书店风情》。他在战前曾经营了一家出版社，叫做冈书院。他喜欢民俗学，所以和柳田、折口、南方等人有所往来。读他的这本书，可以看到个性太过天真烂漫的南方熊楠，以及很容易意气用事的柳田国男，观察到他们各种鲜为人知的一面。其实这个人也算是《广辞苑》不为人知的生身之父喔。」

「咦，真的吗？」

「嗯，因为他是信州人，他和另外一位茂雄，也就是岩波书店的岩波茂雄也有交流。长野不愧是一个注重教育的县市，出了不少出版人。」

「风间同学真的很博学多闻。」

我不禁大感佩服。

「没有啦，我只是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而已。」风间同学回答。

此时，一阵强风吹过中庭。从风间同学身上，飘来一股高中男生特有的酸汗味。我虽然不喜欢其他男生的气味，但风间同学身上的气味，就像在某个不知名的国家采收，还带着泥土的新鲜蔬菜或成熟水果一样，我并不讨厌。

「回忆录真的很有趣呢。」

散发着异国泥土气味的少年，仿佛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

暑假一开始，我就开始到图书馆报到。我虽然暗自期待今年也能像去年，和风间同学共度时光，不过和他上同一个补习班的友美老在哀号：

「呜呃，暑期辅导课累死人了。」

既然如此，风间同学忙到没办法来图书馆，也是莫可奈何，我只好放弃希望。

然而七月即将结束时，我在图书馆用功，突然被一道声音打断。

「竹宫，大发现，大发现喔！」

风间同学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怎么了？」

风间同学太过激动，我甚至没时间感受久违相见的喜悦。

「你知道艾力·贺佛尔（Eric Hoffer）吗？」

「没听过。」

「他是一位在旧金山码头工作过的思想家。他在七岁时失去视力，但到了十五岁的时候，他又重见光明了！」

「咦！」

我忘了自己身处图书馆，扬声发出惊叹的声音。

「他复明后，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看不见』，跑去住在图书馆附近，整天都在看书。这一点感觉也和你有点像呢。据说贺佛尔直到八十岁过世，眼睛都看得到。」

我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竟然有小时候失去视力，到十五岁又恢复光明的人。简直就像我一样。不，应该说，我简直就像贺佛尔一样。

在那之后，风间同学对贺佛尔愈来愈熟悉。

他本来就是书店的儿子（说是书店，但不是普通的书店，而是在市区内开好几家分店的连锁书店），上国中就已经在读大人的书，因此他有着过人的阅读理解速度。

我得以在中庭的长椅上，聆听他惊人的成果。

「贺佛尔七岁时丧母，并在同时失去了视力。他是由女佣玛莎带大的。十五岁的他突然恢复光明，周围的人都大感惊讶。不过没过多久，玛莎就回到德国，他的父亲也在他十八岁的时候过世。

「忽然孑然一身的贺佛尔踏进洛杉矶的贫民区，他在那边辗转做过农园的季节性工人、餐厅的洗碗工等工作，过着过一天算一天的生活。

「到了四十岁，他终于安定下来，在旧金山码头当一名工人。贺佛尔以思想家身份出名之后，他也依然在图书馆自学，并一直在码头工作到六十五岁。我对他一以贯之的人生深受感动。」

「他真是思想坚定的人。」

我说道。

「不过坚定和固执也只有一线之隔，他似乎蛮容易钻牛角尖。」

风间同学补充道。

「例如，他认为家族代代短命，自己也活不到四十岁；或是认为『伟大的人物大多在二十七岁的时候，迎来人生的转机』，所以他在二十七岁时，请了一年假来思考今后人生的方针。」

「一年！格局可真大。」

「贺佛尔得出的结论，就是自杀。」

「咦—— 」

「贺佛尔在二十八岁时试图自杀。他说横竖自己活不久，找不到生活的意义。」

听到这段故事，我才第一次察觉到贺佛尔是「这一边」的人。他也属于每天早上起床，都必须寻找当天生活意义的人种。

风间同学继续说下去。

「贺佛尔似乎将没受过正规教育的自己，认定为不合格者。但他透过自学得到的物理学和植物学知识，已经媲美大学教授了。

「关于贺佛尔的生平，还有这样的一个插曲：

「三十岁后半，贺佛尔在柏克莱大学的学生餐厅工作，在那边遇到一位正在就读研究所，名为海伦的女性。两人对彼此都产生了好感。海伦发现贺佛尔拥有非同等闲的物理学知识，希望他进大学攻读物理。然而贺佛尔拒绝了她，不告而别地离开了柏克莱，回到以前的流浪生活。」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环境吧。也许这是贺佛尔学会的处世方式，以免自己被压垮。贺佛尔曾经这么说过：女佣玛莎离去，隔年父亲过世，我成为了自由之身。我感到自己在任何时候，不论对象是谁，都能毫不感受别离痛苦地道别。」

也太自我中心了！

我满心对海伦的同情。

离别一直萦绕在我心头。它有时像梅雨时节的天空一般灰暗潮湿，有时又像晒衣服的日子一样干爽明亮。我有时拿在手上，细细端详；有时吆喝一声，远远扔向天空。然而离别永远都在那里，让我的心情一直笼罩在悲伤中。

再过几个月，风间同学就会离我而去，前往东京的大学独自生活。聚会、社团、联谊、打工，会让日子像祭典一样热闹，同时却是我遥不可及的青春。风间同学想必会像《挪威的森林》的主人公一样，交到可爱的女朋友。像我这样的人，没两三下就会被风间同学抛诸脑后。海伦就是我，我就是海伦。

「竹宫，你有在听吗？」

「啊，抱歉，我有在听。」

「我在想，我也想像贺佛尔一样自由生活。不被偶然出生所在的土地与环境束缚，只在自己想工作时尽情工作，剩下的时间则拿来读喜欢的书。这样的工作最理想了。」

「这样的话，你只要接手你家的书店就好了吧？」

「唯独这点，我敬谢不敏。」

风间同学脸上浮现微微苦笑。

「竹宫大概不知道吧，不过书店在采购上，其实没什么自由。出版社和经销商自己就会来铺货。」

「哦，原来是这样。」

「这样的话，旧书店还自由多了。我在书上看过，东京神田的神保町这个地方，据说有超多旧书店。从买卖过期偶像杂志的书店，到经手上千万元古文书的书店都有。」

「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嗯。我打算一考上大学就到那里瞧瞧。书上还说有很好吃的咖喱和中华料理。」

「哦，真不错。」

「你喜欢咖喱？」

「嗯，超喜欢。」

「我也是。我干脆去神保町的旧书店打工，每天都吃咖喱好了。」

「每天吃不会腻吗？」

「那中间换个拉面好了。咖喱、咖喱、拉面、咖喱，这样怎么样？」

「嗯，很理想。」

「啊—— 我现在就想冲去打工了。」

坐在中庭长椅上聊天的时光就像宝石一样。不过每当风间同学谈起将来的展望，我的心就会受伤。因为他的未来预想图中，并没有我的存在。

「回到工作方式的话题，贺佛尔在《码头日记》中这么说：『我的大脑深处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人一周要工作到四五天之多呢？』他认为一个人不应该工作到失去人性。不过他也很讨厌起冲突，所以说过：『我宁愿工作五小时，也不愿争吵五分钟。』」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因为我也一样，光听人家吵架，就会一整天心绪不宁。

「日记上还写了其他很多事情，例如『最重要的就是不要重视自我』，或是『与两年前相比，我对人愈来愈不感兴趣了』，还有『漫长的工作后，我总会变得独善其身』。」

「听起来真有趣。」

「你有兴趣吗？」

风间同学难得用像在试探真意的方式询问我。

「当然。」

我不想让他觉得这是客套的应和，所以真挚回答他。

「那我来读给你听，如何？」

「嗯？什么意思？」

「这本书应该还没出点字版本，所以我来念给你听。每周一次怎么样？就约星期四的这个时段。」

「但不会太麻烦吗，你还要去补习班吧？」

「小事啦。」

风间同学的提议实在太诱人，我难以拒绝。我便趁他还没改变心意前，一口答应了。

风间同学的好意，类似传教士的热忱。每个人都会有想向别人推广自己喜爱事物的心情。特别是书本的话，风间同学的热情更是胜人一筹。

每个星期四，风间同学就会在中庭的长椅上，为我朗读《码头日记》。我坐在右边，风间同学坐在左边。我们将这段课外阅读课的时光，称为朗读时间。

风间同学朗读日记的声音，轻快地传进我的耳朵。

「人有时能透过充分利用的两三分钟，完成数个月分量的努力。」

读到这么一段话，我们两人不知道是谁先出口：「真的有这种事情吗？」导致朗读一时中止。

「我也有过类似经验，但几个月分量实在是有点夸张。」

听到我这么说，风间同学也歪了歪头。

「可能只是一种修辞手法。」

我们发出沉吟声，陷入思索。不过不管我们如何搜索枯肠，都无法从彼此不到十八年的人生中，找出能让我们点头赞同的体验。

「总之，这句话绝对没办法套用在升学考试上。」

「嗯，要是做得到就好了。」

我们对这句话姑且达成共同的结论，于是风间同学再次开始朗读。

「码头是唯一一个能让我安心的地方。至今为止，我不论到哪里，都觉得自己像个异乡人，唯独码头给我强烈的归属感。」

这段话让我深有同感。对于一直怀抱着转学生心情的人，能够拥有一处心安之处，实在令人深感向往。不知道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独属于我的码头？

我忽然想到，也许这张长椅之上，对我而言就是类似码头的存在。一念及此，此时此刻便变得无比惹人怜爱。我尽可能不引起风间同学注意，做了一个小小的深呼吸。

「楼下房间搬来一个黑人妓女。第一晚可说是门庭若市，害我到深夜都无法入眠。」

我们读到这句，眼前仿佛浮现贺佛尔伤透脑筋的表情，不禁苦笑了起来。

书中也有这样的一段故事：

贺佛尔在一家餐厅工作的时候，一位衣着光鲜的绅士来到店里，脚下的袜子却破了一个洞。注意到袜子破洞的贺佛尔，便拿针线来替他缝补。绅士给了一大笔小费，贺佛尔却没有接受。到了隔天，绅士带着一只金怀表回来。这一次，贺佛尔收下了金怀表。贺佛尔是这么说的：「我没询问他是谁，也不曾再见过他。不过即使是在五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依然清楚记得他。」

风间同学说他认为这段故事，充分地说明贺佛尔的个性。我也有同感。尽管我说不出具体的部分，但我就是这么觉得。贺佛尔不管在哪里，都是调配出属于自己的蓝色的人。

「是说，袜子的破洞究竟是破在哪里？」

风间同学这么一说，我也偏头苦思。袜子的破洞确实很少破在目光可及的地方，到底破在哪里呢？

充实愉快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转眼间，暑假便迎来尾声。尽管夏日的暑气依然挥之不去，但日头已经逐渐变远，空气中开始掺杂一丝秋意。

我们已经读完《码头日记》，正在读第二遍。风间同学信奉「喜欢的书就应该多读几遍」。事实上确实如他所说，读第二遍，会有和第一遍不同的乐趣与发现。

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四，风间同学阖上《码头日记》，发出啪地一声。

「就到这边告一段落吧。」

他开口这么说。「毕竟第二学期开学以后，补习班的课程可能会忙起来。」

「没问题，真的很谢谢你。」

「眼睛的状况怎么样了？」

「勉勉强强吧。」我回答，不过其实我已经感到视力逐渐恶化。

第二学期开学，我们立即回归考生生活。

随着秋意渐浓，日光逐渐变弱，我的采光窗仿佛也配合着脚步，逐渐关闭。到了秋天的尾声，我终究回归于黑暗之中。尽管是早已知道的结果，不过今后不论是拿起美丽的和服，或是坠入爱河，还是去旅行，我都无法把眼前的景物收入眼中。想到这里，晚秋的凄切之情便涌上心头。从中庭长椅上映入眼帘的景色，成为留在我记忆中最后的景象。

永别了，我十八岁的夏天。

永别了，美好的朗读时光。

永别了，充满色彩与形状的世界。

冬天来临时，友美约我出去，说有话要对我说。因为她说「不想被任何人听到」，我们便去了卡拉OK。她在那里向我道出一切。

自己也喜欢上风间了，她这么说。

友美流着眼泪，反复说着「对不起」。听到好友道歉，我的胸口跟着感到宛如窒息般的痛苦。为什么要道歉呢？喜欢上一个人的心情是无法抑制的，而且友美愿意像这样向我道出一切，不正说明了两人之间的友谊吗？友美的泪水毫无虚假，回过神时，我也跟着流下了眼泪。

「我们一起放弃吧。」

不知道是谁先开口，我们向彼此作出约定。这似乎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反正再过两个月，我也得和风间同学分隔两地。

我的脑中当然曾闪过「如果当初不给友美看两人合照的大头贴，事情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的想法，不过结果想来都是一样的。

风间同学总是走在我半步之前护送我，我也曾经认为两人的关系距离情侣只有半步之遥。不过这半步却是永远也不会缩短的距离，我们两人注定不会在一起。

「要是风间同学来联络，不要帮他转接给我。」我只这么告诉母亲。

不久，我收到盲人学校寄来的录取通知书时，我拿出珍藏许久的一封信。信是当年风间同学寄给我的米粒情书。当我撕裂信纸时，自身也真切地感受到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不过我告诉自己，此刻的我需要克服这份痛苦。

我正站在全新的起点上。

即使我正处于全然的漆黑之中——

我也要打造出属于我自己的蓝色。

22

期待已久的星期四到来，本间却因为睡眠不足，一早就觉得全身沉重。

昨天深夜，他收到希子的联络，通知他：「高中时代的文章已经更新了。」

本间的视线追逐着文字的同时，当年的一些记忆也跟着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替广濑香澄选了白色棉质洋装、走在雨后堤防上，全神留意每一个水洼，以及自己天真地大谈想活得像贺佛尔。不少事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让人不禁脸上一红。不过那段宛如延迟了青春的不确定性日子，确实令本间感到怀念不已。

当然，不少地方和他的记忆有所出入。

例如《挪威的森林》，虽然小说让文章中的自己讲出「下周也来读读看好了」，不过本间实际上是到大学三年级才读《挪威的森林》。本间也不记得香澄的母亲对自己说过「毕竟你可一直是我们家的英雄」这句话。

不过，和那件事相比，这些都只是琐碎的问题。

小说中，本间从香澄手上收到手编围巾，而友美在寒假辅导课结束后，向香澄报告「在补习班看到风间同学很宝贝地围着围巾」，实际上并非如此。

那个时候，友美向本间搭话。

「请问你是读鹤中的本间同学吧？」

突然被不认识的女高中生搭话，本间一头雾水。

「我就是没错……」

「我和香澄读同一所高中，我叫前泽友美。不好意思，突然跟你搭话，应该害你吓一跳吧？因为香澄给我看过她跟你一起拍的大头贴，我才认出你来。」

「哦，原来是这样。」

本间有点害臊地把脸埋进围巾。

「那条是香澄送给你的围巾吧。」

「你知情？」

「因为毛线是我选的嘛……啊，糟了！这件事是秘密，你能假装没听到吗？应该说，请你装作没听到！」

友美手足无措的模样太有趣，本间不禁苦笑点头。此时，本间也注意到自己以前听过友美的声音。香澄打电话给他，约他去图书馆，说有东西要给他的时候，一开始打电话给自己的人就是友美。

「绝对要保密喔。」

「我知道了啦。」

「太感谢了。围巾很适合你喔。」

这就是本间和友美的初次见面。

两人相识之后，每当在补习班遇到对方，就会熟稔聊上几句。本间经常向她询问香澄的事情。毕竟当时两人没有手机，又读不同高中，除此之外别无知道近况的方法。

高中三年级的夏天，将香澄视力接近末期一事告诉本间的人也是友美。本间在那之后，的确和香澄定下每周四的朗读时间之约。

只有一件事，是香澄不知道的。

在暑期辅导课的尾声，本间和友美跷了下午的课程，以「纾解压力」为借口，两人一起看了电影。以此为契机，两人之间的距离急速拉近。友美成为本间在人生中，头一次拥有「可以谈论任何事情的女性朋友」。

「你对香澄有什么想法？」

因此在高中三年级的冬天，当本间被友美这么问的时候，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本间毫不犹豫地挑明自己至今为止抱在怀中的心意：

「等我考上大学，我就打算向广濑告白。即使广濑考上盲人学校，我们四月得开始远距离恋爱，我也没问题。」

「这样啊。」友美露出微笑。

「但还不要跟广濑说喔。」

「我知道了啦。」

本间考上第一志愿的大学，也从友美口中听到香澄考上盲人学校的消息。

本间打了好几通电话到香澄家，但每次都得到「她不在」的答复。即使本间说「等她回来，请她回电给我」，电话也从未响起。

最后所剩时间不多的本间，在没事先知会的情况下，直接造访了常盘公寓。

他按下门铃，只见香澄的母亲出来应门。

「你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她带本间来到河堤。走到能俯瞰河川的堤防上，香澄的母亲点燃一根烟，开口说道：

「能请你离我家孩子远一点吗？」

「咦？」

「她说她不想再见到你。别再来找她了。」

接送时间到了，本间关上店门，沿着神乐坂走向幼儿园。他一边走，一边回想自己的高中时期，意识到内心有一部分的自己，想用「事情都过去了」来打发这一切，让本间自己感到难以置信。这件事真的是能用这句话轻轻带过的问题吗？

「啊，爸爸！」

本间立刻切换模式，小风的笑容就是有如此威力。

「嘿，小风。」本间微笑眯起眼睛。

「空手道的大姐姐今天也会来吗？」

「会来喔。你还记得那个吗？叫什么来着？」

「ㄆㄧㄥˊㄢ。」

小风呼喝着打起拳。男生果然就是喜欢战斗。本间才在寻思差不多该送小风整套《七龙珠》漫画，就想起前妻禁止他随便送小风礼物，不禁轻叹一声。

下午五点前，希子空着双手来了。

「午安，小风。我们去公园吧。」

「嗯！」

看着希子牵起小风的手，走向公园的背影，本间在心中致上歉意。他现在还没打算说出自己和香澄的关系。不管怎么说，事情都还太过突然。不过只差一点，本间只需要再一点时间。

本间打算等自己整理好心情，再揭露「风间同学」的身份。整理心情的时间不会花太久，说不定等两人从公园回来，本间就做好准备了。不论如何，那一刻都不远了。

23

阳子刚从地下铁神乐坂车站的1a出口走到地面，开始沿着坡道往下走时，就感到安的脚步突然变得雀跃。「嗯？」正当阳子歪头，觉得不可思议，前方便传来声音。

「阳—— 子！」

希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阳子露出微笑。

「这是今天第二次吧。」

希子忍俊不住地说。阳子也有同感，毕竟两人稍早前才结束了周四的例行午餐聚会。

「你刚刚到别的地方吗？」

「嗯，我后来去了点字图书馆。」

「是狗狗耶。」

突然从下方传来男孩的嗓音。

「哎呀，是哪家的孩子？」

「附近旧书店店长的儿子，他叫小风。我接下来要带他去白银公园，教他空手道。」

「哦，真不错。小弟弟，你几岁了？」

「我五岁。」

「真乖。我也可以跟着去公园吗？我刚好想在外面呼吸一下空气再回家。」

「好呀，当然可以。」

阳子偶尔会造访白银公园。这里的距离刚好适合她在结束闭关赶稿时，带安来散步。

一到公园，阳子就在指引下，坐在长椅上。虽然已经傍晚了，不过公园内依旧从各处传来不知疲倦的小孩喧闹声。

「这只狗会咬人吗？」小风询问阳子。

「它不会咬人。」阳子回答。

「可以摸它吗？」

这是阳子每次来到公园，百分百会被小孩问的问题。

「对不起，它是导盲犬，是专门帮忙眼睛看不到的人的狗狗。」

「啊，导盲犬，我知道！」

「对，你真厉害。导盲犬穿着这个导盲鞍的时候，就代表它正在工作，大家不可以摸它，也不可以和它说话。相对地，我给你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阳子拿出手机。这是她在公园让小孩失望之后，时常使用的招数。

「小风喜欢怎么样的狗狗？」

「毛茸茸的白色狗狗。」

「我知道了，那我来问问看。OK，Google，寻找毛茸茸白色狗狗的影片。」

合成的声音回答：「找到以下影片」。阳子把手机画面给小风看，小风立刻高喊「好厉害！」他追问：「不管我说什么，这都能做到吗？」

「不是所有事，不过它可以告诉你很多事喔。」

「我也想试试看。」

「好啊，你试着问问看。一开始要先说『OK，Google』喔。」

「OK，股沟，给我哆啦A梦！」

阳子和希子不由得笑出来。不过画面上的确应声显示出几支影片，看来喊「股沟」也没问题。

「好厉害！」

小风兴高采烈地接着问：「OK，股沟，告诉我妈妈现在人在哪里。」

「这样问，股沟也回答不出来喔。」

阳子耐心解释。

「起码要用妈妈的名字来问。如果小风的妈妈是名人，说不定它真的会告诉你喔。」

「嗯，我知道了。OK，股沟，告诉我前泽友美在哪里。」

「咦。」

阳子屏住呼吸。合成的声音回答：「对不起，我不知道前泽友美在哪里。」

「你说你妈妈叫什么名字？」阳子询问小风。

「前泽友美。她之前叫另一个名字，但现在变回原本的名字。不过妈妈说可能又会改成别的名字。」

「那是什么意思？」

阳子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让小风有点胆怯地回答「不太清楚」。看到小风的样子，阳子连忙道歉。她感受得到自己脸上的笑容多僵硬。

应该不可能，阳子这么想。

不过，万一——

「小风，你的爸爸叫什么名字？」

「本间！」

小风恢复精神回答：「本间达也。」

「骗人的吧！」

阳子的叫声响彻四周，公园里顿时一片安静。

「阳子，你怎么了？阳子，阳子！」

希子不停地呼唤阳子，阳子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24

本间收到四则消息。

一则是来自前妻的LINE讯息，内容是他们出发前往美国的日期。

一则是房地产仲介的电子邮件，说「有买家对房子感兴趣」。

一则是健康检查的结果。

最后一则是来自希子的电子邮件，标题是「世界上还真有这种事情」。

不论是哪一则消息，若在平日，都会是当天的大新闻，没想到竟然四个消息一起来。让不知从何下手的本间，感叹世事往往不如人意。

本间自然不能就这样放弃思考。他先回给房地产仲介，内容是「随时欢迎看屋」。

接下来他点开前妻的讯息，标上已读。出发日期是三个月后。本间翻开月历，数起还剩下几个星期四。十个，本间寻思自己能否在剩下的十个星期四内读完《小王子》。不过如此一来，本间和小风见面次数只剩十次，倒数结束之后，小风就会离他而去。实在难以接受。

面对剩下两则消息，本间稍作踌躇之后，先打开了健检报告。此刻的他心情变得有点自暴自弃，只觉得「不论是胃癌还是肝硬化，都尽管来吧」。

检查的结果显示没有异常。

本间顿时脱力地垮下肩膀。小鸠老师，拜托你不要随便吓人啊，本间在心中埋怨着，看向店内的中药特展区。从不安中得到解脱的本间，陷入一种像是赚到了，又像是亏大了的不可思议心情。

最后他打开了希子的电子邮件：

「您好，前几天真是吓了一跳。就连局外人的我都如此惊讶，两位当事人想来应该冲击更大吧。

「如同当时所说，阳子小姐并不知道本间先生和友美小姐结婚的消息。不过她事后联络我，说都过去了，与自己无关，并不打算特地和本间先生见面。

「只是她表示小说中，只有友美小姐直接以本名登场，这点是自己的失误，所以希望订正成『庆子』（已修正）。

「另外，我们公司有位负责阳子小姐的编辑，他叫近藤，是和我同期进公司的同事。

「当近藤听到这次的事情，建议阳子小姐也应该参加我们与本间先生书店合作的企划。他的说法是『今后的时代不是属于「见得到面的偶像」，而是「只有在这里才能读到的书店」！』。

「我虽然不太明白，不过如果本间先生有兴趣听来笑一笑，我能找个时间，带着近藤到店内拜访吗？他本人充满干劲。

「我向阳子小姐提起我们合作的企划，她似乎也颇感兴趣。如果双方都能把过去付诸流水，相见时不带芥蒂，她表示愿意和本间先生合作。不知道本间先生意下如何呢？

「以我来说，我也希望务必实现『旧书Slope』与『竹宫阳子』的合作！

「不过世界上还真有这种事情发生呢。简直就像中了魔法一样，我到现在还是吃惊得不得了。附注：请告诉小风『下周也要特训喔』。

祝好。」

本间敲下回信：

「您好，感谢来信。我也觉得像是中了魔法。

「近藤先生似乎是很有趣的一个人，请务必带他来店里瞧瞧。

「广濑小姐也请务必光临本店（或者我应该称呼她『竹宫小姐』比较好？感觉有点乱。毕竟在我的心中，她就是『广濑香澄』。我当然无意重提往事，敬请安心）。

「附注1：房地产仲介通知我，有人对这处房产感兴趣。

「附注2：小风三个月后就要出发去美国，请问他能在那之前学完整套平安吗？非常感谢你的所有指导。

祝好。」

不对，差点忘了。

「附注3：差点忘了工作的联络事项。店内目前又推出两个书展：与『水』相关的书展，以及出身贫困的作家书展。稍后再拍照给你。」

本间把四件事处理完，开始思考是否该让友美知道香澄的小说一事。毕竟对她而言，事情都过去了，就算现在告诉她，也没什么意义。而且本间也不想让她以为自己是在挖苦或找碴。只是两人是同学，她也可能从本间以外的人口中得知消息。

最后本间还是附上网址，发讯息给友美。

「这是『盲人书评家·竹宫阳子』写的短篇小说。故事中登场的『风间同学』是我，『庆子』是你，『阳子』就是香澄。广濑香澄现在以竹宫阳子这个笔名活动，似乎就住在神乐坂一带。」

本间发给友美的讯息立刻显示成已读。不知道她是用怎么样的心情，来读这篇短篇小说。单纯来想的话，整件事就是友美在得知本间打算向香澄告白后，决定先下手为强。本间个人实在不愿这么想，毕竟这样显得自己好像有多受欢迎似的（实际上完全不是），不过依照时间顺序，事情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

友美做下「我们一起放弃吧」的约定时，到底是放眼到多远的未来呢？本间和友美的第一志愿，校园分别在饭田桥和市谷，距离徒步可及。因此两人在四月后仍会有接触，也是完全在预想之内。

实际上，两人都考上了第一志愿的大学。在大学一年级的暑假，不知道是谁先提议，两人以「交换资讯」为名目，聚在水道桥的便宜居酒屋喝一杯。几个月没见，友美的穿搭变得时髦，整个人变得很有大人味。

两个人都喝得烂醉。去完卡拉OK，两人便跌跌撞撞进了本间的住处，上了床。两人都是第一次。

隔天早上，友美注意到床单上有红色污渍，害羞地说了声「讨厌」。

见到友美害羞的模样，本间心中涌起怜爱之情。他不禁寻思，自己和友美为何以前没发展成这样的关系呢？不过他随即想到，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眼前此刻所需要的助跑过程。在从窗帘缝隙照进的清晨阳光中，他再次抱紧了友美。时至今日，本间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的脑海中，有没有浮现过香澄。

现在回想起来，本间意识到当时正是自己青春时代中最灿烂的一幕。他完全不是受异性欢迎的类型，这辈子会爱自己的人，恐怕也就那两人而已。然而……

本间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无论他等了多久，都迟迟等不到友美的回复。

25

阳子早上醒来，却没说出「OK，Google」，而是躺在床上，陷入思绪好一会。阳子年轻时，每次睁眼就会寻找活着的意义，现在则是一睁眼就思索那两人。

阳子并不怨恨他们，对他们也没有憎恶的心情。只是刚起床的柔软思绪，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两人是如何走到一起呢」的疑问。

高中毕业之后，阳子和友美见过一次面。当时是大学三年级的秋天，阳子为了职业训练的集会来到东京，两人约在有乐町的东南亚料理餐厅吃饭。

「好久不见，过得还好吗？我最近慢慢在找工作，不过有够让人气馁的。」

友美一如以往，语调明快地哀声叹气。说话速度和还在家乡的时候相比，似乎更快了一些。

吃完饭，友美送阳子回饭店。两人相处了一个晚上，但是友美连本间的「本」字都不曾提起。当时的两人是否已经开始交往了呢？还是说，两人是在更久以后才再次相遇，并携手直奔终点？

—— 直奔婚姻。

说到底，阳子在意的就只有这一点。与此相比，两人怎么走上离婚这条路，阳子几乎毫不在乎。

「呜—— 」

隔着门传来安的叫声。

「啊，抱歉抱歉。」

阳子爬下床，走向客厅。时间早已过了早餐时间。年纪变大，心情就无法像年轻时一样快速切换，容易沉溺于一种情绪之中。

吃完早餐，阳子开始面对工作。她昨天收到近藤的新要求。

「可以把国中的盲人学校时期，重新改写成独立的短篇小说吗？如果要整理成一系列的故事，照国小、国中、高中各一篇的方式来排，会比较好看。」

阳子答应后，近藤又提了一个要求：

「请把一个你还留在手边的东西，写进小说里当重要道具。有什么合适的吗？」

「我手上有国中时和室友一起录制的广播剧录音带，你觉得合适吗？」

「感觉不错，就用录音带吧。」

阳子开始打草稿。她就像巫女一样，沿着通往看不见的世界的秘密阶梯，一路往下深入。没过多久，她便听到室友们的声音。高亢的声音、雀跃的声音、渗着汗水的声音，好几道声音撼动着阳子的鼓膜。

接下来是风。一阵挟带清新绿意的凉风，透过窗户吹进教室，拂过阳子的脸颊。风中饱含着盎然生机，抽芽嫩叶的清甜香气飘过鼻尖。

阳子和室友聊着天换教室，大家一起唱流行歌。

当时的感受逼真地在阳子脑中复苏。

然而还不行，现在还无法成形，化为文章。阳子必须继续和她们在旧时校舍中玩闹，待得更久一点才行。如此一来，文字就会自然而然地从脑海中涌出。

阳子在脑海中待一阵子，然后呼出一口气，放松肩膀的力道，走向厨房。一旦知道她们在哪里，要再去找她们就不难。

安跟着阳子进了厨房。阳子用快煮壶煮水，在等待一杯份热水煮好的期间，便摸了摸安的头。

一注进滚烫的热水，大吉岭红茶的香气便蒸腾而起。阳子抿一口茶，又开始寻思那两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

这个疑问仿佛一直盘踞在房间的某个角落，伺机等待阳子放松思绪的瞬间。尽管阳子托希子转达「无意重提往事，也不感兴趣」，但自己看来并非真心这么想。

假设两人进大学后没多久就交往，就代表阳子被骗了。更进一步地说，代表友美就是打着这个主意，才提议「我们一起放弃吧」。

不过这个想法的可能不高，毕竟与友美共度的三年高中生活中，阳子探测他人谎言的感应器从未被触发过。

阳子再次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愕然停下动作。

友美和儿玉的身影重叠了。

对等红绿灯的阳子低语「现在绿灯喔」的儿玉。

在卡拉OK一边哭，一边说着「我们一起放弃吧」的友美。

有道是说谎像呼吸一样自然，如果那两人即使说谎，也不会感到任何良心苛责呢？如此一来，阳子的第六感当然不会起反应。

这种事情真有可能吗？阳子想告诉自己不可能，她想一笑置之，把这一切都当成可笑的妄想。实际上，阳子也没有任何证据。到了最后，阳子开始觉得冒出这种想法的自己，是否在做人方面有所欠缺。

阳子把自己关在家里，花了一整天来想草稿。

只要一分心，先前的猜想就会浮上心头。阳子每次都会涌起仿佛双脚陷入泥淖的心情，对工作造成影响，使阳子烦躁不已。

第一卷 26－30

26

「喝下红茶，再吃了点水果，才终于感觉自己像个人了。」

「我需要的东西不多：一天两顿的美味餐点、香烟、令人感兴趣的书，以及一点书写创作。对我来说，这就是生活的一切。」

「正在读《齐瓦哥医生》。很有趣，但感受不到灵魂的震撼。」

本间坐在柜台后读《码头日记》。每当他读到一段非常有贺佛尔风格的文字，就忍不住感到一阵怀念。贺佛尔的文字简洁明瞭，却又拥有令人浮想联翩的留白。

不过最令本间吃惊的是，五十六岁的贺佛尔在文中频繁提及即将三岁的儿子。

6月12日　整个上午，我都在抵抗在幼儿园放学时去看艾力克的冲动。孤独感放大了我对儿子的依恋。

6月15日　在回家的公车上，我的脑中突然浮现一个想法：我仅仅是为了儿子一人，而诞生到这个世上。

6月22日　我满脑子都是莉莉与儿子的事情。我已经采取控制措施（一周只见一次）。我不能见他们见得太过频繁。我要独自死去，即使现在感到寂寞，也已经太迟了。

1111月28日　我一边冲澡，一边思考着儿子的事情。

这类叙述还有很多，不过本间在高中时，几乎都直接读过去了。嗯，男高中生对这会兴趣缺缺也是理所当然。

本间久违地拿起这本书，发现自己或许意外地深受贺佛尔的影响。贺佛尔为了追求理想的工作生活平衡，来到旧金山的码头；本间为了追求理想的工作生活平衡，而遇见了这间店。这间店正是本间的码头。本间感到仿佛是香澄告诉了他这个道理。

香澄在短篇小说中，用「传教士的热忱」来比喻本间推荐贺佛尔的理由，本间认为她形容得十分准确。没必要想得太复杂，自己就是想把自己认定的好书推荐给别人，才会开了旧书店。这样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自己会忘掉这么简单明了的道理呢？

本间继续读《码头日记》，发现这么一段话：

「反正我也就再活两三年，今后的人生大概就是每周在码头工作四天，进行零碎的思考与写作，把钱用在和莉莉与儿子相处。生活中不会有热中的事情、充满希望的事情，或是预想外的事情，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成长。即使如此，我也撑得下去。」

本间读到这里，不禁觉得「我可撑不下去啊」。自己还想遇到更多热中的事情、充满希望的事情，以及预想外的事情。

此时，他忽然想起昨晚在梵谷信中读到的一段话：

「我太老了，无法抱着其他想望，重新开始生活。这样的希冀，已然离我远去。」

对于不得不在过早的晚年写下这段话的梵谷，本间不禁深感同情。不过这样的同情大概只是生者的傲慢，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如昙花一现地消逝。

对于贺佛尔和梵谷「心怀死亡」的态度，本间怀抱着一种距离感。而对于怀抱着这种适度距离感的自己，本间感到一丝希望。自己还没死，自己还能和这间店及书本们，一起找回初心。自己还有充分的时间，去打造出属于自己的蓝色。

下午的时候，希子带着近藤来了。

「你好，我是近藤。啊哈哈，还真的在搞书展的一千零一夜呢，简直算是霸凌呀。」

「什么霸凌啊，别再扯五四三的，赶快说明。本间先生也很忙的。」

近藤立刻收起插科打诨的态度。

「现在人们对互动型书店的需求高涨。」

他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譬如可以过夜的书店，可以喝酒的书店，可以寻找阅读同好的书店，可以和作者交流的书店，还有只卖一本书的书店，可说是五花八门。」

「只卖一本书的书店，是要怎么一直卖下去？」

本间睁大眼睛发问。

「问得好。」

近藤唰地竖起食指。

「展示从书衍生的东西，贩售特别装订版和复制品，让作者亲自到场吸引客人。绘本和艺术类书籍很适合采用这种方式，不过这种做法倒也不仅限于这两种书。」

「原来如此。」

「我想和贵店合作尝试的，正是采取这种做法。我听说了你和竹宫小姐的过往。我这辈子当文学编辑，有这么一句话，是我原本打定主意绝对不用的。不过唯独这次，请容许我用这句话—— 现实可真是比小说更离奇啊。」

「哈哈哈。」

本间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

「简单来说，这次的合作企划有四个重点：只能在店里读到的书，只能在店里看到的展示品，能亲眼见到的作者，以及能亲自遇见的登场人物。说到作家与作品的关系，如同杜斯妥也夫斯基所说—— 」

「好啦好啦，少扯别的，赶快说明企划内容。」希子催促近藤说回正题。

「我这不是正在依序解释吗？呃—— 我刚刚讲到哪里啦……你看，害我都忘掉了。」

「我就说了，是要讲合作企划的内容啦。」

「啊，对对对。」

「简直像相声呢。」本间笑着说。

「不这样的话，这家伙就会一直东拉西扯讲下去。」希子翻了翻白眼。

近藤说下去。

「其实我现在正在请竹宫小姐依照国小、国中、高中，各写一篇短篇小说。接下来还会请她写大学时期的故事。也就是一个系列的短篇小说，内容描写失明女性踏入社会之前的心路历程。我打算让大家暂时只能在这家店里读到这四篇小说。」

「什么意思？」

「我打算把这四篇小说分别印制个几本摆在店里，然后在小学篇前面展示『米粒情书』的实物；在国中篇前面，则摆出竹宫小姐当年录制的广播剧录音带，让大家听；高中篇前面是展示本间先生送的白色洋装；大学篇虽然还没想好，但也会展示一些东西。

「我们会请客人付费入场，大家可以一边喝咖啡，一边尽情享受故事。故事读一读之后，可以欣赏一下展示品，欣赏完之后再继续读故事。我也会请竹宫小姐到场，与读者交流。要是有客人迷上这个世界观，还可以把限量版的签名书买回家当作纪念。

「光是这样的构想，就已经很有趣了，要是大家知道故事里的风间同学，其实就是这家店的店长呢？绝对会在网路上被疯狂转传吧。不过这个故事只能在这家店才读得到，如此一来，客人就会杀上门啦。」

「听起来确实是像梦一样美好……」

近藤伸手制止吞吞吐吐的本间，开口询问：

「二楼有办法用吗？」

「什么？」

「我想把二楼改装成咖啡店和展示空间，名字就叫做『神乐坂Book Labo』。『Labo』除了实验室和研究室的意思，还有照片冲印室的意思。对于今后要以一本书与其衍生产品为商品的书店来说，不觉得是绝佳的名字吗？」

「确实是很合适，不过这样一来，我要住哪里好呢？」

「本间先生有什么地方可以凑合吗？真的都没办法的话，还可以考虑我家。我家刚好有一张空着的沙发。」

希子用眼神向本间道歉，不过刚才听近藤讲解企划时，本间就已经半下定决心了。

「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的。不过我也不可能就这样叨扰近藤先生家。真的要的话，我会去租公寓，或是用睡袋睡在店里，反正总会有办法解决的。我自己刚好也想挑战一下。我虽然不像竹宫小姐那样，但我也想试着打造属于自己的蓝色。那么，二楼的改装费大概会需要多少呢？」

「那个，这样真的好吗？」

「你指什么？」

「这么快就决定。」

「当然。」

「真的没问题吗？」希子也露出担心的模样。

「没问题的。」

「哎，真是出人意料。既然如此，我这就回公司安排人手。我们也会尽可能提供所有支援。」

「谢谢。不过这样的话，贵公司的利润要从哪来呢？光靠入场费和签名书的收入，对你们S出版社来说，应该微不足道吧。」

「请不用担心，我们会在造成讨论之后，出书卖到全国的书店。讲起来有点难听，不过这边的先行公开就是当作预览试阅，算是一种崭新的宣传手法，因此也不太好和特定的新书书店合作。」

「我懂了，跟特定书店合作，可能就会引起别家书店抗议。」

「是的。出版成书的同时，我们也会推动影视和动画改编。」

「广濑—— 应该说竹宫小姐，她已经同意了吗？」

「当然，她现在正在执笔写作。那么我先告退了。」

隔天是星期四，所以本间去接小风。本间和小风会面次数，这样就剩九次了。晚上本间躺在被窝中，读《小王子》给小风听。不到五分钟，小风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好了，今天就读到这边。」

本间一阖上书，小风就立刻坠入梦乡。

本间凝视着他的睡脸，一个想法浮上心头。

—— 看来我的人生，是为了在星期四替人朗读而存在的。

27

家乡的教育委员会透过希子，邀请阳子以来宾身份，参加一场面向国高中生的阅读座谈会。

「阳子，你觉得呢？」

「当然是接啰。」

「我知道了。这次对方是看到我们家网站后决定联络，所以我也跟着一起去。」

「谢谢，我安心多了。」

「当日往返就好吗？」

「嗯。会场在哪里？」

「嗯—— 说是在市民会馆。」

「哦，就在图书馆旁边。」

「什么，我超想看看图书馆！」

「没什么特别的，就只是一间普通的图书馆喔。」

「但图书馆是在作品中登场的地方呀，带我看看嘛。」

「好吧，如果你这么坚持……」

活动当天，希子到公寓来接阳子。两人搭计程车到新宿车站，再搭特急列车前往目的地。由于一路有希子的手肘可以倚赖，路途相当顺利。阳子在指定座位上落坐，安也在阳子的脚边趴下，列车便缓缓出发。距离目的地只有不到两小时的车程。

阳子决定先填填肚子，于是拿起三明治。

「小说还顺利吗？」

「国中篇差不多快写好了。」

「真是期待。」

「接下来的大学篇还在构想阶段。」

「近藤一直像在催促似的，真不好意思。」

「不会啦，没什么。我只是一直在想，要用什么来当大学时期的重要物品。虽然有盲用笔记型电脑，不过我之前一直找不到。」

「那是什么呀？」

「简单地说，就像是视觉障碍者专用的可携型个人电脑。当然，那个时代的电脑还没有通讯功能。

「盲用电脑有点字键盘和点字萤幕，大学上课可以用它做笔记，也可以当成备忘录或记事本。盲用电脑也可以输入点字档，当成电子书使用。再来还可以输入喜欢的歌词，去卡拉OK就可以一边用手指摸歌词，一边唱歌了。总之我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它。」

「真是出色的搭档，感觉有够划时代。结果一直找不到吗？」

「我找了很久，最近终于找到了。」

「这样的话，可以拿来当展示品吗？」

「嗯，应该没问题。这样一来，我也可以开始构思草稿了。」

「太好了，那个绝对会是很棒的展示品。啊，你要接着吃蛋沙拉三明治吗？」

「嗯。」

希子把蛋沙拉三明治放进阳子手中。

「是说，本间先生决定要改装书店二楼。他说虽然会没地方可住，但是真要的话，他也可以在店里打地铺睡睡袋。」

「是吗。」

阳子的嘴角虽然扬起微笑，实际上却有点诧异。她寻思本间应该不是这么粗犷的类型。这句话当然也可以说很像本间会说的笑话，不过实际如何，阳子也无从分辨。毕竟二十二年的岁月，完全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个性。

到了车站，两人搭计程车直接前往会场。由于距离到会场报到，还有大约一小时的空闲，两人便先去了图书馆。希子站在图书馆的门口，出声询问：

「这里就是阳子送围巾的地方，对吧？」

阳子点头。当时的情景宛如昨天才发生一般，清楚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当时的他们就站在右边的电灯下面。

「中庭的长椅是在哪边？」

「那边。」

阳子走在半步之前带路。图书馆的每一条路，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里，从里面数来的第二张。时钟还在长椅的正面吗？」

「还在。」

「还是老样子呢。我们总是坐在时钟的正面。」

两人走向长椅，坐了下来。

「很舒服的空间，景色也很棒。」

「据说当时请了有名的设计师来设计。」

「阳子就是在这里，听本间先生朗读贺佛尔的书吧。」

「嗯。」

阳子吸了一大口空气，用力闭紧阖起的双眼，走下记忆的阶梯。十八岁那年的夏天，一点也不像大人们说的「人生中最美好的时期」。自己到底该怎么走接下来的人生？为了寻找这个问题的解答，阳子拼命翻遍各种书籍。书本就是阳子的老师，而本间替她找到了贺佛尔这位新老师。星期四的朗读时间，夏天的气味，本间的声音，夏日的景色，从这里望见的景色，是阳子最后的色彩世界。

「要到图书馆里面看一看吗？」

「不用，没关系。」

「那我们差不多去会场吧。」

「嗯。」

两人来到会场，向主办者打过招呼，一位负责陪同的女性说明了座谈会的流程。

「会场已经坐满小孩跟家长。请告诉孩子们，阅读是多么美妙与重要的事情。」

阳子向她探询了家乡的状况。这个小镇毫不例外地有人口老化的现象，商店街上几乎是一整排拉下的铁门。

活动开始的时间到了，希子和安留在舞台侧边观看。

活动顺利进行，座谈会上轮到阳子发言。在简单的个人介绍，主持人将话头交给阳子，阳子拿起麦克风。

「点字和普通的印刷字，在本质上并没有任何不同。因为阅读的出发点是『让生活变得更好』的心愿，以及『想更了解世界』的好奇心。这两点带领我找到书本，这两点使我走上了通往书本的道路。」

阳子重新握住麦克风，继续说道。

「我不只一次想过『要是眼睛看得到，不知该多好』，如此一来，我就能读到更多的书，拥有更多的邂逅。

「不管阅读看起来有多么孤独，阅读其实是一种连结。与作者的连结，与人的连结，甚至还有与自身回忆的连结。

「比方说，我在高中的时候，常常会去这后面的图书馆。当时我的眼睛几乎快看不见，一位知道这件事的同学，就为我找来艾力·贺佛尔的《码头日记》这本书，在中庭的长椅上读给我听。贺佛尔同样在七岁失明，十五岁又恢复了视力。

「贺佛尔怀抱着孤独灵魂生活。现在回头一想，对那本书深有共鸣的同学，想必也怀抱着孤独。我也因为眼睛开始看不到，而处于不安的时期。可以说，我们各自带着孤独来到长椅上。

「不过在听同学朗读《码头日记》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孤独。因为当时的我确实与他人拥有连系。我和贺佛尔与同学连系在一起，和我的过去与未来连系在一起。书本就是拥有这样的力量。它能够带给我们力量，让我们消化痛苦的过去，拓展不安的未来。

「各位都拥有能够视物的双眼，没道理不善加利用。今天回去的时候，请大家前往一趟书店或图书馆。顺带一提，如果我没记错，贺佛尔的《码头日记》就放在C3的书架上。」

阳子垂头致意，得到了热烈的掌声。看来自己成功与听众建立了连系，阳子心想。

座谈会结束后，阳子在休息室和其他来宾与工作人员聊天谈笑。每个人都沉浸在座谈会顺利结束的余韵。就在这个时候——

「香澄。」

从门口附近传来声音。阳子的心脏瞬间冻结。是母亲的声音。

「喏，我把盲用电脑带来了。」

即使撞到桌椅也毫不在意的阳子—— 不如说她像是要撞开桌椅—— 急切地冲向门口。

「过来这边。」

阳子把母亲带到走廊责问：「我不是叫你用寄的吗！」

「哼，真拼命。你就这么以我为耻吗？睽违九年接到你的联络，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态度。还说什么『与人的连结』，根本满嘴扯谎。」

母亲的声音大得感觉能传到里面。阳子从她手中抢过盲用电脑，压低声音说道：

「快点回去，不要再联络我，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态度真跩啊，也不想想谁把你养大的。什么『书评家竹宫阳子』嘛。」

阳子的脸庞痛苦地扭曲，结果安发出阳子未曾听过的低吼，冲向母亲脚边。母亲嘘声赶它，最终还是放弃，啧了一声离去。

「抱歉惊扰大家了。」

阳子低头致歉，逃也似地离开会场。

她在回家的电车上，也向希子道歉。

「以前我向希子说母亲过世了，真是对不起，不过我并没有说谎的意思。我在三十一岁时就和母亲断绝关系了，所以……要不是因为盲用电脑，我大概不会联络她。」

「原来是这样……好像害到你，感觉真是抱歉。」

「不，希子根本不需要道歉，是我自作自受，害你看到不堪的场面。」

「我不知道你们关系复杂，还轻率说出『请写下令堂的事情』这种话，真抱歉。」

「没事啦，写下来也有助于我下定决心。」

阳子感到自己有义务交代一切。

「我从大学毕业之后，就一直在福利事务所工作。我三十岁时，发现母亲一直在花我的储蓄。钱都花在烟酒和柏青哥上，说不定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还有一件事不能随便对外讲，就是她还把我的残障者优待计程车票券拿去换钱。我当时气炸了，就把存折和印鉴都拿到公司藏起来，并向所长解释情况，暗中准备搬出来自己住。我租了房子，趁母亲不在时搬家，手机号码一并换了。她虽然纠缠我好一阵子，但后来也死心了。」

「原来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阳子咬紧牙齿，试着忍住不让眼中的泪水溃堤。然而没花多少时间，眼泪就濡湿了她的脸庞。自己此刻的脸一定很丑。让人看到这副悲惨模样，不如一开始就不长眼睛还比较好，反正本来就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废物。

希子温柔地拍阳子的背。

「阳子在座谈会上的话，实在是非常精采喔。阳子正是如我所想的人，是能向大家传达书本的美妙，让人们拿起书本的存在。这一切都是阳子经历过的痛苦经验汇聚而成，所有事情都有其意义。」

从希子的手搁在背上的位置，逐渐散发出暖意。这份温暖让阳子觉得自己就像哭累的小孩一样，几乎要就此睡去。

28

房地产仲介寄了一封邮件来，内容是「下周可以去看房吗？」

惨了，本间喃喃自语。他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他立刻回信：

「非常抱歉，后来事情有变，我临时决定把店内二楼改装成咖啡店和展示空间来拼看看……卖房子能暂缓吗？这么晚才说，实在非常抱歉。

「顺带请教一下，我现在没有住的地方，请问能不能帮忙介绍尽可能便宜，又能骑脚踏车通勤到店里上班的公寓呢？」

本间收到了回信。

「喔喔，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我会先撤下卖房资讯。

「关于便宜的公寓，早稻田和高田马场是学生区，有不少三万多元起跳的公寓，随信附上几间公寓。不过有些是连这年头的学生都敬而远之的地方，所以请做好觉悟（笑）。如希望看房，欢迎随时提出。」

本间点开邮件附上的公寓资讯。

高田马场　徒步20分钟　9平方公尺　4万2千　无浴室　共用厕所

早稻田　　徒步8分钟　13平方公尺　4万6千　无浴室　共用厕所

高田马场　徒步12分钟　6平方公尺　3万2千　共用厕所无限使用！（免费）

特意标明厕所无限使用，代表还有些地方会收费吗？本间试着用其他家房地产网站搜寻，查到的净是类似的公寓。

「还是说房租要提高到四、五万呢。」

问题是改装费用。前几天，透过近藤的介绍，一位名叫青山的人前来估价，据说是一位做咖啡店等装潢的成功设计师。青山来店里时，穿着连帽外套配棒球帽，一身轻松休闲的打扮，让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过实际上，他的年纪还比本间大上几岁。

「这里原本就是感觉不错的老房子，不用改动太多就能改装。」听到青山这么说，让本间还有点期待，不过本间收到的报价总额是三百七十八万。尽管金额还包含了咖啡店要用的桌子、灯光及各种器具，但如果加上搬家费和其他费用，金额将远远超过四百万。

「这个金额果然还是有点困难。」

本间这么告诉近藤。

「这样啊，青山先生很优秀，掌握需求概念的速度也很快，可以的话，我是想拜托他啦……要不要干脆用云端募资试试看？」

本间摇头，他对于这种方法有点退缩。有一百位赞助人的意思，就代表有一百位监视者，至少本间很难不去在意他们的「目光」。本间决心要做最后的放手一搏，想尽可能避免这种因素。

「话是这么说，但是绝对不可以自己亲手装修喔。如果不死守神乐坂的味道，就太可惜了。」

本间明白近藤想说什么。本间在学生时期，一听到「有新开的选书系书店咖啡厅」，就一定会去瞧瞧。因此他自认能理解神乐坂的味道，和表参道及中央线风格之间的差异。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高级住宅区与工商混住区的融合」。在玩心中，有高雅的调性；在古老风情中，又揉合了现代的感性。高档店家是高档店家，平民商店是平民商店，店家各自恪守本分的同时，不论店内卖的是烤鸡肉串、法式料理、日式点心、鸡尾酒、关东煮，还是甜点，大家都在各自的道路上追求极致，并对风流洒脱赋予现代诠释——

这样的感觉应该就是神乐坂一般给人的印象，书店的二楼必须成为能自然融入此种氛围的空间。

「但我实在拿不出四百万啊。」

本间的牢骚回荡在店内时，一辆计程车停在店门前，车子闪了双黄灯后，一个男人下车朝店走来，原来是泷川。

「你好呀，后来过得如何啊？」

「也没什么事，倒是你，车子停那边没问题吗？」

「我只是稍微晃过来一下而已。刚刚才在前面让一位客人下车。」

本间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泷川穿制服的样子，他甚至还戴着白手套。

「其实我现在要把二楼改装成咖啡店和展示空间，刚刚收到改装的报价，说是要四百万。再来就是我得从二楼搬出来了。」

「搞什么啊，说没什么事，你这不是乱有事一把吗。改装费不考虑云端募资吗？」

本间露出苦笑。泷川，连你也这么说吗。

「我不太喜欢那种感觉。」

「不过现在的云端募资，对象可以仅限于朋友或认识的人喔。」

「咦，是这样吗？」

「就是像以前的互助会或标会那样啦。有困难的人之间，大家彼此互相帮忙，不是很普通吗？只是名字比较潮一点而已。」

「你为什么知道这种事？」

「你可别小看计程车司机的空闲时间。我可是不论休息时间还是假日，全都在看手机上的新闻。而且我以后转成个人计程车司机的时候，也打算靠朋友间的云端募资，把车换成Alphard的高级款，回馈礼就是免费乘车券。到时候就拜托啦。」

「嗯，到时候就交给我吧。不过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最好趁早收店』吗？说是这样才能趁早停损。」

「是那样没错，不过老实说，我希望你能连我的份一起努力。而且我说你啊，事到如今，你还有办法回去当上班族吗？个体经营和计程车，只要做个三天就会回不去了。」

「那倒是真的。」

「小孩的事情，后来怎么了？」

「我放弃了。我也写信咨询过你介绍给我的律师，对方说没什么胜算。」

「这样啊。不过那个嘛，小孩只要长大—— 」

「叭—— 」一道喇叭声从外头响起。

「啊，糟糕。」

泷川连忙冲向外面，一边对本间喊：「要在朋友间开云端募资的话记得说一声，我这边也会再联络！」

本间也走出店门送他，并向皱眉的宾士车司机点头赔罪。

泷川发动车子，再次闪了闪双黄灯。不知道是向后面车辆道歉，还是向本间道别。闪烁明灭的车灯，令人联想起泷川毛毛躁躁的急性子，让本间一阵好笑。出外果然是要靠朋友。因此即使是以云端募资的方式，本间也不想和朋友有金钱上的往来。

只要把店面拿来抵押，应该能够成功申请到贷款。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因为本间没信心能靠店内的销售收入还款。

贺佛尔会怎么做？

本间在胸中自问，结果得到这样的答案：

「你一开始就不应该有店面。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人要保持随时都能去流浪的无拘无束。」

对不起，本间在心中道歉，然后叫出第二位贺佛尔。

我该怎么做才好？

「去工作。我可是直到六十五岁，都还在码头上做体力活喔。」

嗯……

本间开始觉得为了继续开店而打工，并不一定是本末倒置。毕竟他在开店这件事上，感受到除了「让店继续营业」以外的其他意义。第一位贺佛尔也没加以否定。

「对你来说很重要的话，就做吧。」

本间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他打开工会名册，寻找专做网路贩售的同业联络方式。

29

母亲预料之外的突袭，让阳子迟迟难以恢复过来。一想到自己的丑态，可能被希子及邀请她参加座谈会的乡亲父老看见，打击就更加沉重。

她甚至无法开始写稿。此刻的她原本应该在写大学时期的故事才对……

—— 到底要妨碍我到什么程度？

阳子不禁这么想。

然而，在苦恼中度日，阳子的心境也有了微妙变化。她开始怀疑，在自己与母亲的关系之中，自己是否也有不足之处。

母亲把她养大成人的恩情，以及给她带来的痛苦，阳子把两者放上天秤，然后选择了断绝关系。她一路以来都是这么想，现在也不觉得当时的判断有错。那个时候，要是阳子不这么做，她就会崩溃。

不过一再地像这样，说服自己当年与母亲切断关系是正确的，说不定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上，清算两人的关系。阳子的内心里，现今仍有一处无底泥淖。她都已经四十岁了，竟然还要生活在恐惧之中，害怕不知道何时会再陷入泥淖中……

阳子重新清点她从母亲那里得到的东西。

食、衣、住、教育。以此为由一次又一次的搬家与繁琐的手续。剪指甲、剪头发。生日庆生。手工制作的提袋。修补衣服（高中时会喜欢上草木染，其实是受了裁缝学校毕业的母亲的影响？）。生理痛的应对方法。医院陪诊。她还为了阳子，冲到说谎的儿玉同学家骂人。除此之外，还有当面痛骂阳子，把阳子耍得团团转，利用阳子。这些全是母亲的所作所为。她是一个喜怒无常，个性别扭，时常说谎，时而温柔的可怜人。

原谅她吧，阳子心中冒出这样的想法。

起码她想朝这个方向拓展心情。

如果即便如此，阳子心中的泥淖也无法填平，到时只能原谅母亲，并与她诀别。

近藤寄来一封电子邮件。

「哎呀，中学篇的小说真是太好了。『樱花园』实在太好了，我的少女心整个怦咚怦咚地跳。真希望能尽快听到录音带。关于大学时期的故事，在下也会把脖子伸得比长颈鹿还长地引颈期盼。

「关于座谈会，我听希子阁下说竹宫小姐讲得很棒。图书馆中庭的长椅也是个不错的地方呢，来稍微利用一下好了。目前正在对此拟定策略中。

「本间先生为了改装二楼，做起了夜间保全的兼职工作。总觉得有点抱歉。不过他本人倒是意气昂扬。大家一起来把企划办起来吧！」

阳子关上邮件软体，静静地调匀呼吸。她久违地感受到心中涌起面对文字的干劲。

阳子在心中闭上眼睛。她已经抓到诀窍了。

没过多久，她便踏进过去的国度。过往的大学同学们正在其中自由奔驰。

最后一篇的草稿于焉起步。

30

本间搬家后的第一个星期四来临。

他搬到一栋位于早稻田地区的公寓，距离上只要想要，就能步行到书店。虽然没有浴室，但有可以无限使用的自己专用厕所。

本间向金融公库申请贷款，负责人表示「审查应该没有问题」。有不动产做抵押显然非常吃香。

保全的兼职打工是每周三天，时间是晚上十点到早上五点。向本间介绍工作的工会同业建议「比较冷的冬天，可以每周只做两天」。按照本间计算，即使书店最终还是回天乏术，照这个步调持续兼职的话，他也能在三年内还清贷款。

早上才刚结束保全工作的日子，本间就会到中午才开店。他依然持续推出新的书展，现在店内已经满是手绘广告。他也经常和设计师青山开会讨论装潢。要是有人要求到府收购旧书，本间就会出门买书。日子可说过得非常忙碌。

傍晚的时候，他出门接小风。

本间先带小风到店里，空荡荡的二楼似乎让他玩心大起，只见他一会躺在地上滚来滚去，一会又翻起跟斗。地板似乎因此变干净了一点。

「爸爸，这边会变什么样？」

「这边以后会变成摆设画与商品，可以一边喝咖啡或果汁，一边读书的地方。」

「哎—— 好想看！能在我去美国前完成吗？」

「啊—— 嗯，爸爸会努力。」

「待会还要去爸爸的新家，对吧？」

「嗯。」

「很大吗？」

「大是不大。该怎么说呢，是能和小风相亲相爱的家喔。」

「好想快点去。」

「好，那我们就走。我们骑脚踏车。爸爸会骑很快，你要小心别被甩下来喔。」

两人先去热海澡堂洗了个澡，再前往公寓。本间有点忐忑，不知道小风看到两坪大的房间会说什么。

小风一进到房间，就喊了一声「哇喔」。

「没有很大呢。」

「是吗？不过我为小风买了这个喔。你看，新的松饼烤盘。」

「喔喔喔！」

小风预想以上的反应，让本间涌起幸好有买的满足感。

本间立即试着煎了两片松饼。

「来，做好了。枫糖浆也新买了一瓶，今天特别准许可以随便加。」

「耶—— 我开动了。」

小风张大嘴巴，吃了起来。

「怎么样，好吃吗？」

「当然好吃了。」

本间眯起眼睛看着儿子。小风不知道几年后才会回国。儿子记忆中与父亲最后的景色，将是这个寒酸公寓一事，让本间有点落寞。他想让小风看看脱胎换骨后，闪闪发亮的书店，以及在书店中努力工作的自己。不论是店，还是人生，都将迎来翻修改造。

本间寄信给青山和近藤。

「我想在儿子离开前完成改装，请问来得及吗？」

近藤回信给他。

「我正准备就内部装修的事情与你联络。请问本间先生有兴趣和青山先生一起到你家乡的图书馆勘查吗？其实前几天，希子阁下陪竹宫小姐一起去过图书馆，她说那里非常棒。我和青山先生讨论过，看是不是能把那边的景色融入二楼装潢概念。说是再现可能有点夸张，算是借景吧。这次去是想丰富青山先生的构想，希望你考虑一下。」

本间虽不觉得那间图书馆是特别出色的场景，但不介意前往。他回了几个日期。

场地勘查的成员是近藤、希子、青山、本间四人。

一行人一从车站搭上计程车，近藤就从副驾驶座转过头来说：「哎呀，我现在一整个像在圣地巡礼的心情。」

「这家伙从昨天就嗨到现在，有够烦人的。」希子抱怨。

拜访随处可见的地方图书馆，竟然能给人如此大的乐趣，这或许是优秀编辑的一种特质吧，本间如此寻思。故乡被人称赞的感觉不坏，但就像看到梵谷在信中大赞日本一样，给人一种害臊忸怩的心情。

一行人一到图书馆，就先走向中庭。

「从里面数来第二张、第二张……啊。」

近藤扬起小小的叫声。那张长椅上，坐着一对高中生情侣。青山发出「喔」一声。

男生的额前垂着刘海，看起来是时下常见的纤柔类型；女生虽然肤色白皙，但看起来是感觉有在运动的活泼类型。两人正在谈笑，正处爱笑年纪的他们，谈话间不时露出白皙的牙齿。

两人虽然是高中生，但外表却显得比年龄年幼许多。

我们也曾经就像那样呢，本间心想。心情先一步奔向大人的世界，但在旁人眼中，却还是不折不扣的孩子。二十二年转眼就过。如果告诉他们，从你们所在的地方，到我们所在的地方，只是短短一瞬间，不知道他们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

「啊，他们注意到我们了。」希子说道：「大家，快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本间和近藤马上刻意聊起天，青山却大步走向两人搭话：「你们两位是这一带的高中生吗？」青山向一脸惊愕的两人说明原委，以不会拍到脸为条件，征得拍照同意。

青山向两人提出问题：「你们常常来这里吗？」、「你们该不会对这张长椅情有独钟？」同时拉远拉近地从不同角度拍摄照片。听他们的说法，两人都是鹤中的学生，是本间的学弟妹。女生是袋棍球社团的社员。本间不知道现在竟然有这么时髦的社团。

「好了，谢谢你们。书店开张的话，我会再联络你，所以来交换一下LINE吧。」

由男生和青山交换了LINE。

之后，四人前往图书馆。希子站在门口，说「本间先生就是在这里收到围巾吧。」本间点头。他回想起当时围巾装在纸袋，拿起来很轻，还让他纳闷地想「这会是什么？」

「那条围巾，本间先生现在还留着吗？」

不，本间苦涩地摇头回答。他和友美交往后的第一个生日时，友美送他一条新围巾，因此旧的那条就被他处理掉了。

走进图书馆内，本间就去寻找《码头日记》。他找到了，不过是新装版。书的周围还摆了其他贺佛尔相关的书籍，连年轻一代写的研究书都有。虽然久未接触，不过得知贺佛尔仍是影响深远的思想家，让本间有点高兴。

众人各自心满意足地逛了一圈，便叫了计程车，踏上归程。大家在电车上讨论起改修装潢的概念，不知不觉就回到新宿车站。

近藤和青山都有事，便在车站告别离去。

「要稍微吃个饭吗？」

本间在希子的邀约下，走进车站南口的冲绳料理店。两人点了海葡萄、卤猪脚和山苦瓜炒蛋，举起奥利恩啤酒干杯。

旅程造成的疲惫，让本间醉得特别快。

希子似乎也是如此。她睁着和平常相比，显得有些蒙眬的眼神，询问本间：「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她又补充了一句：「一个非官方的问题。」

本间猜想得到问题的方向。

「本间先生对阳子有什么想法呢？如果那个时候……」

她大概想说，如果没有友美从中作梗。

本间陷入沉默。他的确想过要是考上大学，就向香澄告白。不过事到如今，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而且实在是太久以前的时光，本间现在已经缺乏实感，感觉当年的事情甚至像电影一幕。

本间知道希子听了一定会失望，但还是开口回答：「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虽然我确实喜欢过她。」

「这样啊。」

不出所料，希子一脸沮丧地喃喃低语。

当本间回到公寓，他发现友美来过电话。真难得，他一边这么想，一边回拨电话。「喂？」友美接了电话。

「怎么了？」

「我听小风说了，听说你要改装书店？」

「嗯。」

「他还说你搬去很小的地方。」

「哈哈。」

本间肩膀一垮。小风果然这么想。

「你有钱吗？」

被友美这么一问，本间顿时感到屈辱。

「……需要借你吗？」

令人意外的一句话，让他胸口涌起一股怀念之情。对啊，这才是本来的友美。两人夫妇感情还很好时，友美总先替他着想。她就是这样爱操心又乐于助人的温柔女性。

「谢谢，不过我没问题的。」

「是吗。我已经辞职了，在准备一堆东西。」

「这样啊。真希望改装能赶上，好想让小风看看崭新的店面。」

—— 还有崭新的我。不过本间说不出口，感觉一旦说出口就会变得虚假。

「话说我看了香澄的小说。」

「哦，你看了啊？」

「因为你寄过来了嘛。想听我的感想吗？」

「想听。」

「细节我已经忘掉了，不过那个时候，我们的确对彼此说了『我们一起放弃吧』。只是我并不是认真的。我可能只是擅自认定，既然对方是香澄喜欢的男生，所以『我可能也喜欢上对方了』。毕竟当时有入学考试的压力，大概算是一种逃避现实的妄想吧。那个年纪的女生就是会有这种倾向，你懂吗？」

「好像懂。」

「我对你认真起来，是来东京之后。虽然我没说过，不过其实那个时候，社团有个前辈一直在追我。尽管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过后来我也开始萌生『干脆交往一次看看好了』的想法。就在这个时候，我第一次在这边遇到你，发展成那样的事情，让我想说『啊，就选这个好了』。」

「喂喂喂。」

「呵呵，不过我也想过，这样对香澄有点过意不去。虽然我当下的心情并没有骗人。在那之后，我和香澄见过一次面，但我没说出和你交往的事情。你见过香澄了吗？」

「还没。」

「这样啊。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要是被问到的话，就帮我好好解释一下。虽然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是会让人有点良心不安。」

「我知道了。」

「那么书店改装，加油喔。」

「谢谢，晚安。」

「晚安。」

挂上电话，本间心中一阵感慨。「谢谢」、「晚安」，在他们的婚姻生活即将结束的时期，他们已经连这些问候都不再挂在嘴上。

—— 我们这不是还可能重新开始吗？

本间费了一些努力，才摆脱掉这样的错觉。

第一卷 31－34

31

阳子上传了大学篇的小说稿件。

展示品也整套交出去了。

「考量到视觉障碍人士，我也想准备个三本点字书。」

由于近藤这么说，他们便用点字印表机印出点字书，并由阳子亲自触读校正。如此一来，阳子能做的工作都做完了，剩下就是等待书店开幕的日子。

「过来，安。」

阳子从沙发呼唤安，安就欢天喜地凑过来。阳子让安躺在自己的大腿上，替安梳毛。

「抱歉，安，最近都没怎么理你，不过现在工作终于结束啰。这次我写了四篇短篇小说，有点累，但我觉得自己好像有所成长了。安在这段时间真乖。我能够像这样完成工作，都是多亏了安喔。谢谢你，安，我最喜欢你了喔。」

阳子能感受到安处于放松的状态，阳子自己也是如此。此刻的自己仿佛刚穿越了汹涌的大海，驶进平稳港湾。自己说不定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码头，阳子心想。

现在的话，阳子觉得自己也许可以接受一切。

那天晚上，阳子给母亲写了一封信。

上面只写了对于母亲把自己拉拔长大的感谢之情。

信中没有半点怨怼愤恨。

「虽然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但我希望总有一天，我们能修复关系，再次一起出去吃好吃的食物。」

阳子用这句话作结。

母亲收到这封信，不知道会怎么想呢？她会生气，还是悲伤呢？阳子试着想像她的反应，内心却毫无波澜。

母亲是母亲，我是我。

阳子的心就像森林的空气一样澄澈。

阳子相信自己已经克服了高敏感者的困境。

32

在深夜的高楼大厦从事保全工作，就会陷入在如此超现实的时间，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人还醒着的错觉。

本间被分配到位于新宿的高层大楼。一开始，空荡荡的办公室还会让本间毛骨悚然。不过后来习惯之后，和书店顾店不同，可以四处走动的保全巡逻，刚好可以让他打发无聊时间。

进休息时间，本间拿出手机搜寻。

「美国　调职　日本人小孩　霸凌」

他查到几个日本人的部落格，上面都描述了调职到美国，小孩无法融入当地学校的情况。本间不禁皱起脸，想像小风在那边的幼稚园不知所措的模样。

上完夜班，本间回公寓睡了一下，就前往书店。

「你好。」

在店前休息的工人们向自己打招呼，于是本间也回道「你好」。本间已经事先把备分钥匙交给工班，因此他们早早就开始工作。

青山从店里探出头。

「桐木送到了喔。」

他的脸上净是藏不住的喜悦。

青山不时会来店里查看进度，或是向工班下指示。今天似乎是他特别指定的地板木材到了，所以他特地跑来看。

决定设计成客人要脱鞋上二楼的的时候，青山这么说过：

「地板要不要用桐木呢？我去住信州民宿的时候，他们常常是用桐木来做地板，感受真的很棒。桐木因为柔软，容易刮伤，所以很少被拿来做地板；但相对地，桐木拥有非常温暖舒适的质感，刮伤的痕迹其实自有一种韵味。」

本间马上表示说好。老实说，他对材质其实不太清楚，不过他之所以去借贷，正是因为相信青山的品味。

青山让本间摸过桐木的木材后，本间回到柜台，打开笔电。只见来自近藤的邮件躺在信箱中。

「午安，我想和本间先生讨论关于作品展示和入场费的事情。

「首先是展示方式，我们决定统整成一本小说。考虑到贩售的话，这么做也比较方便。文字排版抓一点余裕感，全部总共一百二十八页，书封采用布面纸，就像一本诗集一样，绝对美呆了。本书可在店内阅读，抑或买回家当纪念，另外也很适合买来当礼物送人。定价是两千五百圆，书店的利润为三成，不知意下如何呢？（可商谈）

「另外，二楼的Book Labo要不要改成免费入场呢？好不容易改装了，比起贪小钱而让客人跑掉，不如先诱使客人上来瞧瞧。如果客人看过展示品，产生对小说的兴趣，再向客人收取五百圆的咖啡费用和阅览费，本间先生觉得怎么样呢？」

「全都照你的提议。」本间寄出回信。整体的规划就交给近藤了。

下午本间接受了食品卫生的讲习课程，填好要提交给卫生局的文件，并预约了现场稽查。此外，他还要向消防机关提出申请。

装修工程进展迅速，在开工后第十七天就完成工事。

餐饮空间有两张圆桌和六张椅子，此外还有一张木头长椅。长椅的灵感来自图书馆的中庭，只要坐在长椅上，视线的前方正好会是青山当时拍下的高中生情侣黑白照片。照片旁边还附上说明：「两人实际共度朗读时光时所坐的长椅。」

各项展示品也都以合适的方式展示出来。

小学篇的米粒情书是裱框展示。

「虽然情书在作品中，最后被撕成碎片，不过实际上，作者事后又用透明胶带黏起来了。」作者如此留言。

「我还记得这封情书。用镊子黏贴米粒的过程实在非常辛苦。」风间同学—— 旧书Slope店长留言。

国中篇的录音带被收在颇有年代的录音机中展示。

「作者于国中时实际录制的广播剧，请自由播放。」

高中篇的白色棉质洋装，则是用木制衣架悬挂展示。

「风间同学实际在丸井百货替作者挑选的洋装。」

大学篇的盲用笔记型电脑，简直就像是电脑博物馆的展示品一样。

「没有这台盲用笔记型电脑，我就无法展开我的大学生活。」作者留言。

等书印出来，本间打算把书摆放在三个地方。

一处是中央的主要展示台。另一处是长椅旁的花车。

剩下一处则是角落的书展空间。本间打算把书跟贺佛尔的《码头日记》并列摆在书展平台。这个书展只有两本书，手绘广告也完成了。

装修工程完成的隔天是最后一个星期四。

本间买了便当和果汁，和小风先开了一个只属于两人的抢先招待会。小风坐在圆桌上，双脚晃来晃去。

「啊—— 真好闻。好像来郊游一样。」

小风心情大好地吃便当。

「小风，你喜欢吗？」

「嗯，我喜欢。」

吃完饭，两人前往热海澡堂，并在洗完澡后踏上回公寓的路。

让小风刷完牙，钻进被窝，本间开始读《小王子》。《小王子》还剩下十二页，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读完呢？本间暗想。

还差一点就要到终点时，小风的眼皮已经快要阖上了。糟糕，本间连忙加快朗读速度，终于念完最后一行。

「故事结束。」

本间阖上书，询问小风：「小风，你觉得小王子怎么样？」

原本已经半睡半醒的小风睁大了眼睛。

「嗯—— 小王子可以和蛇讲话，感觉很神奇。」

「很神奇吧。另外，小王子不是还说了吗？当你感到悲伤时，就抬头看看夜空中的星星，其中一颗就是他。爸爸也是一样喔。小风去美国以后，要是寂寞，就抬头看看夜空。小风觉得『就是这颗』的那颗星星就是爸爸。」

「嗯，我知道了。」

本间抱紧小风，嗅闻他头发的味道。这孩子是如此坚强，到美国也一定没问题的，绝对如此。

第二天，本间晚上有班。他在休息时间随手翻起小林秀雄的《梵谷的信》文库本，结果发现梵谷写了这么一封信给西奥：

「你待我的种种好，从未像今天这般显得如此巨大。你待我的好是真的。不要因为没有任何结果而气馁。你的善意永远不会消失。」

想到梵谷被送进精神病院，倾听死亡的脚步悄声朝他走来时，还必须写下这封信给弟弟，就让本间胸口一痛。此时的梵谷因为弟弟有了孩子，担心弟弟寄给他的钱会变少而陷入不安。

在本间没注意时，友美传了LINE讯息给他。

「你还醒着吗？」

「嗯。」本间敲下回复。

「你后天要不要来成田一趟？小风最后想再看爸爸一面，我另一半也说想见见你。」

「知道了。」

那一天终于来了，本间搭上成田特快电车前往机场，前往指定的登机口。

—— 好吧，让我看看是个怎么样的家伙……

到了登机口，只见友美和小风，以及一个蓝眼睛的男人站在那里。

—— 外、外国人？

本间瞪大双眼。男人的发线后退得挺严重，顶上风景显得有些荒凉，但确实是金发。

「初次见面，我是麦克。」

男人伸手要求握手。「你好，我是本间。」本间也伸出手回握。对方的手相当厚实。

「麦克是波士顿人。」友美出声介绍。

「我可没听你说过他是美国人。」

「因为你又没有问。」

本间耸了耸肩，然后拿出两本书。「嗨，小风，我给你带了一些书。」

两本书分别是《十五少年漂流记》跟《小王子》。

「这两本不是已经读过了吗。」

「之前读的是爸爸，小风只是听而已。等你能够自己读，就再读一次看看。喜欢的书就是要读上好几遍，这是最好的方法，知道了吗？」

「嗯。」

「到那边去以后，要是寂寞的话，要怎么办？」

「看星星找爸爸。」

「这就对了。爸爸永远会站在小风这一边。小王子里面不是也有提到吗？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明白了吗？最重要的东西，是用眼睛看不见的。所以爸爸跟小风的心，会一直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知道了吗？」

「知道了。」

小风天真地点头回答，本间注视着他的双眼。

「要和小风分别，爸爸好寂寞。」

小风用清澈的眼睛回望着他，这么说道：

「我也一样唷。」

「小风……」

本间哽咽着抱紧儿子。小风刚才的确说了「我也一样唷」，我们果然是货真价实的父子。抱着这样的想法，本间收紧了环绕在小风背后的双手。

「唔，好难受喔，爸爸。」

「啊，抱歉抱歉。」

本间放开小风，站起身，用别扭的英文向麦克开口。

「偶的儿子塔非常口爱，非常、湾美，非、非常……偶不会……」

可恶，话都卡着说不出来。本间放弃挣扎，低头用日文说：「我儿子就拜托了。」结果麦克用流畅日文回答：「我明白了，小风的爸爸。小风非常可爱，我会照顾他。说定了。」

本间再次和麦克握手，然后向友美说「拜托了」。友美擦了擦眼角的闪光，点头说「嗯」。

三人通过了登机口。

小风直到最后都还在挥着手。

没过多久，本间最重要的实物，就从视线中消失了。

33

「神乐坂Book Labo」开幕的前一天，阳子去了发廊。

当她回到家，泡了红茶歇息，希子来联络说：「书已经印好了，现在带书过去方便吗？」阳子便回复她：「当然可以。」

「希子要来喔。」听到阳子这么说，安就开始兴奋得坐立难安。

不到十五分钟，门铃就响了。安马上冲了过去。

「欢迎，请进。」

阳子打开门。

「你好。」回应的却是关西腔的嗓音，是近藤。

「喔？」

「不好意思，我们两个人一起上门打扰。」

在后面的希子也走进门，然后发出惊讶的声音：「咦，阳子，你剪头发了吗？」

「嗯，来吧，进来坐。」

安兴奋地绕着希子的脚打转。这也没办法，毕竟这还是安第一次在没装导盲鞍的情况下见到希子。

「乖，我也有带点心给你。」

阳子领着两人到餐厅。在厨房泡茶时，阳子寻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空气有点紧绷，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替两人上茶，阳子也坐了下来。

「书印好了。」

近藤递出书本。阳子接过书，感受布面纸封面的凹凸质感。

「绿色……？」

阳子抚摸书本，一边询问。「太神奇了！」希子惊讶不已。「你怎么知道的？」

「有时就是能隐约感觉到。咦？」

书名的文字底下有凹凸的颗粒起伏，是点字。阳子用手指抚过那行字，发现上面的字是「建蓝」。阳子虽然有听说要以这为书名，但没想到会在封面加上点字。

「哎，费用真的不便宜，不过这次的体验型企划活动，当然不能少了点字啦。隔壁就是印刷街真的是太好了。我哭着求人家，店家就帮忙想办法了。凹凸不平的点字是做成木纹质感，绿色布料质地，配上木头长椅，整体是以图书馆的中庭为概念。」

书的形象逐渐清楚浮现在阳子脑海。书本的装帧让她喜欢得想把书紧紧抱在怀里。

「好了，今日前来拜访，为的不是别的。」

希子用郑重的语气开口。

「其实我们有一件事必须向阳子道歉，还有一件事想拜托阳子。」

34

「神乐坂Book Labo」开幕日，本间一大早就起床了。他洗了脸，刮了胡子，穿上昨天烫好的衬衫。

他咬着吐司，查看S出版社的Instagram。同步报告装潢进度的图片投稿有上千个赞。客人真的会上门就好了，本间心不在焉地想。

吃完早餐，本间打开窗户，望向天空。天气真不错，此刻的小风想来应该在洛杉矶的蓝天下，吃着松饼吧。没想到儿子人在无法随时见面的远方，会是这么难受。不过幸好麦克似乎是个好人。友美到底在哪里遇到他的？

待在公寓也没事可做，本间便出门前往书店。

到了书店前面，本间先从外面扫视了一遍整体模样。

一楼虽然还是老样子，不过二楼外墙重新漆成深邃的蓝色，还挂上手写的招牌：「神乐坂Book Labo」。光是这样，就已经充分营造出书店咖啡店和展示空间的氛围，青山的技术果然没话说。

啪啪，本间朝着招牌，合掌发出清脆的声响。

本间打开一楼店门，让书呼吸早晨的空气。他脱下鞋子，走上楼梯。赤脚踩在木头地板上，从脚底传来的感触十分舒服。当初选用桐木真是太好了。

二楼还有新鲜的木头香气。桌子是胡桃木材质，摸起来光滑厚重，令人忍不住想一直摸下去。

本间将昨天从S出版社运来的《建蓝》一一摆设好。其中本间最喜欢的展示区，就是只属于香澄和贺佛尔的书展展示区。书展标题是「看得见与看不见的奇迹」。

香澄和贺佛尔的眼睛在十五岁恢复光明，可以说是奇迹。

香澄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却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也是一种奇迹。

据说眼睛本就是诞生于五亿年前，宛如奇迹一般的器官。

人们平常生活明明极为仰赖这个器官，有事的时候，却又会对「真正重要的是看不见的东西」这样的词句产生强烈无比的共鸣，令人也觉得像是奇迹一般。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充满着看得见与看不见的奇迹。

本间检查了咖啡机的状况。他还没有心力讲究咖啡豆和咖啡豆的焙度，所以咖啡店暂时是自助式的咖啡喝到饱。他按下按钮，咖啡便注进杯中。看来应该没问题。

本间在圆桌喝着咖啡，慢慢环顾整个地方。完成后的模样比他想像的还要好。二楼的清新空气，拯救了委顿的一楼。

开店十五分钟前，本间听到希子喊着「不好意思」的声音，从店门口传来。

本间下楼一看—— 虽然想也知道—— 希子和近藤之间，站着一位带导盲犬的女性。

「好久不见了。」

香澄露出微笑。

「好久不见。」

本间也回以微笑，带领大家走上二楼。

一到二楼，希子就牵起香澄的手，让她摸画框。「米粒情书就是裱框在这里面喔。」希子向香澄说明道。

「真的耶。」

「然后这边是录音带，你要听听看吗？」

「千万不要，太害羞了。」

「喔，外面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听到近藤这么说，本间跟着从窗户往外看。店外已经有两名女性客人。本间走下楼，邀请她们入内。虽然比预定时间早三分钟，不过「神乐坂Book Labo」正式开幕。

在这之后，虽然人数不多，但客人不曾中断。有些人看到Instagram特地前来，有些人刚好路过，也有些是S出版社的人过来看状况。

「那我还有事情要办，就先回公司了。」近藤这么说。

「我知道了。七濑小姐呢？」

「我今天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那可真是帮大忙了。」

多亏希子待在二楼，本间才能专心在一楼结帐或整理客人的鞋子。不过他因为想知道客人在二楼是如何渡过时间，每十五分钟就会上楼一趟。

有些人坐在桌前看书，有些人站着欣赏展示品。

当客人询问问题时，希子就会解释作品诞生的前因后果，或是说明展示品。她有时也会参与香澄与客人之间的交谈，或是帮忙换咖啡豆。

只要有人买书，香澄就会签名作为回礼。客人希望的话，也会和客人一起合照。导盲犬一直静静趴在她的脚边。

客人逗留的时间约是三十分钟到一小时。一半以上的人都买了《建蓝》。

希子下去休息时，就换本间上二楼。

他在客人面前会用「竹宫小姐」称呼香澄。「竹宫小姐，麻烦你签名了。」、「竹宫小姐，客人有个疑问。」、「狗狗不用去上厕所吗？」

两人的距离随着每一次交谈拉近，最后他终于习惯与香澄共处同一个空间。他听着香澄与客人的对谈，感受到香澄秉持着自我，随着岁月增长，逐渐成为「竹宫阳子」。要一边保护着自己柔软的一面，同时变得更坚强，不知道到底多辛苦。

「咦！」

在桌边读《建蓝》的二十几岁女性客人扬声惊叹。

「这是你们两位的故事吗！」

「是的。」

本间浮现苦笑。

「哎！也就是说，你们两位在这个故事之后，就在一起了吗？」

「很遗憾。」本间摇了摇头。

「可是可是，」她往前靠，继续追问：「这样的话，为何你们两位现在会在这里？」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哎。超在意。」

她买了书，然后说希望拍一张香澄和本间的两人合照。

喀嚓。

「我可以把这张上传到社群媒体上吗？」

「可以替我们宣传一下的话，当然没问题。」

她回去之后，本间用「神乐坂Book Labo」进行搜寻，立刻找到她上传的照片。标题是「简直是奇迹！」。这是两人自高中大头贴以来第一次拍合照。本间的微笑一如当时，显得有些别扭。

三点时，小鸠老师带着花束上门。

「嗨，恭喜开幕呀。」

「谢谢。说起来，上次我照老师的建议，做了一次健康检查。」

「结果如何？」

「健康到令人怀疑起医生和仪器的性能。」

「那不是太好了吗。你就当买个安心啰。来，我来看看楼上的样子。」

小鸠老师上二楼后不久，楼上就传来聊天声。看来正开始举行一场即兴诊断会。本间上楼一看，只见女性们都凝神倾听。看来下一位独占这个空间的人，说不定就是小鸠老师了，本间心想。

傍晚时分，在图书馆答应当照片模特儿的高中生情侣大老远地来了。

女生见到黑白照片就发出惊叹。

「这不是我们两个吗！」

「真的耶。」

两人望着照片。看起来简直不像我们，女生如此喃喃低语。

两人一起坐在长椅上，读起《建蓝》。

过了一会，两人读完小说，女生开口说道：

「原来你们两位身上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眼眶泛泪的她所拥有的纯真感性实在太过耀眼，让本间难以直视。他没向两人收咖啡费用和阅览费，还各送一本《建蓝》让两人当纪念。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近藤回来了。

「辛苦了，情况如何？」

「托福，卖了二十七本《建蓝》，还趁势卖了五本贺佛尔。」

「那可真是厉害。」

近藤瞥一眼鞋柜。「二楼的人口密度看来有点高，我就待在一楼看书吧。」他说完就站着看起书来了。

二楼传来桐木地板的咯吱声，以及细碎的话语声。

—— 店里有人，真好。

本间细细品尝这份幸福。他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泷川传了LINE讯息给他。「生意兴隆啊！我从Instagram上看到了。虽然我今天要出车，没办法过去捧场，不过我明天会过去买个十本，给我准备好喔。」

友美也传了附上影片的讯息。影片中是向自己祝贺「爸爸好厉害！恭喜！」的小风。本间将这段十秒左右的影片播了一遍又一遍，每看一次就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八点，本间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关店。之后，大家在二楼举办了小小慰劳会。

「哎，非常成功呢。」近藤打开一罐啤酒。

「两位都辛苦了。」希子说道。

「希子才是，今天一直站着，应该很累吧。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多人说话，实在是充满刺激呢。」

「阳子今后打算多久来一次？」

「我甚至在考虑每天都来呢。毕竟能够和读过作品的人当场交流，这样的机会实在不多。而且我也知道到这边要怎么走了。」

「那么今后就交给两位了。」

希子说道。「日程安排如果确定，请跟我说一声。我会随时把『作者现在就在店里！』的资讯更新上去。那么，接下来跟本间先生报告一声之后，我们就告辞了。」

在希子的催促之下，近藤小声地清了清喉咙。本间诧异地盯着两人，不确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

「其实我们要结婚了。」

「咦！」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的开始正是六年前，我在新人研习上第一眼见到希子阁下的时候就已经坠入情网，接下—— 」

「这个就不用提了！所以，本间先生，很抱歉直到现在才告诉你。」

「不，我倒不会在意，不过、嗯，这样啊。恭喜！你之前就知道了吗？」

本间询问香澄。

「嗯，因为他们昨天拜托我在婚礼上演讲。」

「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想要请两位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当然没问题，荣幸之至。」本间回答。

「谢谢。那么我们两个就先告辞了。」

两人离开后，本间率先开口：「真惊讶，你有注意到吗？」

「没有，不过我可能有种预感，觉得这两个人要是在一起就好了。毕竟他们两人间，有种像把他们串流在一起的回路。」

「真是敏锐啊，一如以往。」

讲到这里，本间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只要一开口，感觉就会重提旧事，所以本间选择沉默。

结果香澄开口了。

「呐，今天是星期几？」

「呃—— 是星期四。」

「那就读给我听吧。」

「什么？」

「星期四是什么日子？」

「啊，对喔。」

本间牵起香澄的手，领着她走向长椅。和当时一样，她坐在右边，本间坐在左边。他翻开《码头日记》，开启睽违二十二年的朗读时间。

那一年的夏天浮现心头。洁白的云朵，茵绿的草坪。在那段时日中，还是无名小卒的两人，决心要在空白的画布上，建立属于自己的蓝色。尽管在那之后，两人分别踏上不同道路，本间现在依然觉得，自己与她之间有一种连系，近似于对在相同航路上共乘，见过同一片景色的人所抱持的信赖。

本间一边朗读，一边对于能再次拥有星期四的朗读对象，感到十分开心。

最终他阖上书，说出和当时一样的台词：「好了，今天就读到这里。」

香澄扬起微笑。

「谢谢，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本间也笑着回答。

「我也一样唷。」

第一卷 插图